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庭院竹筒敲击石盂那“咚”的一声空响,此刻都显得格外惊心。
温暖的灯光流淌在精致的餐具和未用完的料理上,却驱不散瞬间笼罩下来的、足以将人冻僵的寒意。
纪寻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石膏像。
而沈砚辞,在说完那番足以诛心的话语后,已然收回了视线。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凉透的刺身,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姿态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
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言语凌迟,从未发生。仿佛眼前这个脸色惨白、濒临崩溃的男人,与他毫无干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腔里那片鲜美的鱼肉,此刻尝起来,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咸涩。
哪怕在知道这件事是假的前提下。
回程的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微响。
从料理店到公寓,二十分钟车程,纪寻一个字都没说。
沈砚辞靠在副驾驶椅背里,同样沉默。他
指纹锁识别成功的“滴滴”声在玄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纪寻率先走进去,将车钥匙随手扔在鞋柜上,发出不轻不重的撞击声。
他没看身后的沈砚辞,径直穿过客厅,身影没入主卧的门后。
“砰。”
沈砚辞在玄关站了两秒,才缓缓弯腰,换下外出的皮鞋。
羊绒拖鞋柔软地包裹住微凉的脚。目光掠过餐厅——没有温着的牛奶或汤水,厨房也黑着灯。
纪寻忘了,或者说,刻意忽略了每晚雷打不动的“喝药”提醒。
沈砚辞自己走到厨房,找到那个贴着标签的药瓶,倒出规定的剂量,药片划过喉咙,带起一阵熟悉的苦味。他漱了口,关掉厨房的灯。
沈砚辞推开主卧的门。纪寻已经躺在床的右侧,背对着门的方向,被子拉得很高,几乎盖住了头,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梢。
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绵长,像是已经沉入深睡。
但沈砚辞知道他没有。那背影的线条太过僵硬,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沈砚辞简单洗漱,换上睡衣。回到床边,在属于自己的一侧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突兀的空隙。往日,这段距离总会在沈砚辞躺下后不久,被一条横过来的手臂或一具自动贴近的温热躯体填满。
但今夜没有。
沈砚辞平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身侧的床铺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热量,但不足以温暖他这边。
他等了很久,听着耳边规律到刻意的呼吸声,直到眼睛酸涩,身侧的人也没有丝毫挪动的迹象。
看来,是真把狗惹急了。
沈砚辞在黑暗中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没有温度。他翻了个身,也背对着纪辞,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谁让他先不打招呼,就扔出那种“订婚”的烟雾弹。
后半夜,沈砚辞在半梦半醒间辗转。他睡得并不沉,意识浮浮沉沉,模糊地想:这大概是出院以来,最冷的一个晚上了。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漏进几缕苍白的光线。
身侧是空的。
沈砚辞伸手摸过去,床单一片冰凉,没有残留的体温。纪寻起得很早。
沈砚辞坐起身,揉了揉因睡眠不佳而发胀的太阳穴。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下床,洗漱,换上家居服,推开卧室门。
餐桌上,保温垫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上面放着一碗清粥,几碟清爽的小菜,一枚煎得边缘焦脆、中心溏心的太阳蛋。旁边还有一只白瓷小碟,里面盛着少许酱黑色的什锦酱菜——是他前天看电视时,随口提过一句“好像很久没吃xx斋的酱菜了”的那家老字号。
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妥帖,周到,无声地彰显着存在感。
仿佛昨夜那场冰冷的对峙,和此刻空荡的公寓,都只是一场错觉。
沈砚辞在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粥煮得软糯,米香纯粹。他慢慢地吃着。
真傻。
被主人用那样的话刺伤,一声不吭地走掉,连卧室都不愿多待,却还记得在离开前,把早餐做好,温着。连随口一提的酱菜都备好了。
这狗……傻得让人心疼。
吃完早餐,他将碗碟收进水槽,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房那扇虚掩的门。
欠条,还有那份《战略合作与形象互助协议》……纪寻就那么随意地放在办公室没上锁的抽屉里。
那家里这个保险柜,除了上次看到的重新粘好的协议,其他的会是什么?
脚步比思维更快。等他意识到时,自己已经站在了书房角落那个沉重的黑色保险柜前。
沈砚辞熟练地输入密码,开门。
目光只在那份《生活助理与安全保障协议》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向下面几个厚厚的、颜色不同的文件夹。
他拿出第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几份不动产所有权证书。他快速翻看,目光在其中一份上骤然凝固——碧阳公寓,所有权人:沈砚辞。
这间公寓,他出事前因为资金链问题,已经在洽谈出售,后来又被纪寻带回来,自然以为是纪寻买下了它。
他放下这个文件夹,手指有些发凉。拿起第二个黑色文件夹,更厚,也更沉。
里面是大量装订整齐的法律文书、公证书、公司章程修正案、股权代持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专业而冰冷的法律用语。
沈砚辞强迫自己忽略太阳穴开始隐隐的抽痛,集中精神,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关键段落。
十分钟。二十分钟。
书房里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越来越清晰的、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背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冷汗,贴着柔软的睡衣布料,带来冰凉的黏腻感。
他看懂了。
纪寻通过一系列极其复杂、精妙甚至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法律操作和代持协议……确保了沈砚辞本人,始终是沈氏集团最大的股东。
“沈氏”之所以还是“沈氏”,不仅仅是一个未曾更改的名字。它是一个法律上和事实上,都仍旧完完整整、隶属于“沈砚辞”的王国。
沈砚辞不是没想过沈氏没改名的原因。在知道真相之前,以为纪寻是为了羞辱自己;在知道真相之后以为纪寻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向自己展示他有在好好守护着自己曾经想要守护的东西。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己仍是沈氏最大的股东。
之前所有的猜测——在这堆冰冷坚硬、逻辑严密的法律文件面前,骤然崩塌。
文件上的黑色字迹在光线下有些刺眼。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尖锐地撕裂了满室的凝固。
沈砚辞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苏晚晴。
“沈砚辞?” 苏晚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广播,“纪寻出事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救。你最好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