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姜瞬间怔住。
主持和仓央齐齐叹息,早有猜测,未曾想如此尘埃落定。
既悲且喜,透着无话可说的苍凉。
林回挑高了眉毛,兴味盎然的打量黎姜的反应。
见她先是呆愣,回过神就开始思索,然后是莫名其妙,最后变成似懂非懂的承认。
一股久违的笑意从林回胸中泛起,他在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笑得轻松惬意,浑身上下透着愉悦。
黎姜是真没发现这件事,禅明喜欢她?什么时候的事儿?
虚影小人说完,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似的,长舒一口气,继续道。
“阿黎,你肯定很惊讶,其实我当时也很惊讶。
从前只听佛偈说过刹那心动,总不能理解到底是怎样的心动,想象中该是高大上的某种情感,类似点亮信仰佛光那种,只是我的心动,就是那么俗气,喜欢你,哈哈哈。
“叫我师傅知道得气死吧。你要是想看他破防,就把这事告诉他,准有趣!”
黎姜忍不住看向仓央大师。
主持和林回也看向仓央大师。
仓央大师抬头挺胸,捋捋胡须,面不改色道:“看我干什么,难道还真以为我会像那臭小子说的破防?做梦!”后面俩字声音略高,他忙清了清嗓子,再次捋捋胡须。
黎姜瞅瞅他控制不住颤抖的手,再瞧瞧他额头的青筋,默默转过头。
主持和林回也很体贴的对他笑笑。
主持安慰性的拍拍他的手臂:“我们知道你没事,别生气。”
仓央大师瞬间一抖,捋掉了两根胡须,强调道:“我没生气!”
主持瞬间卡壳,轻咳道:“我们知道你没生气,没生气。”
“我真没生气!”仓央大师激动道。
主持更加小心翼翼道:“我没说你生气了。”
仓央大师更加激动了:“我都说了真没生气,没生气……我生什么气……我当然不气!等小兔崽子出来我不打死他……嗷!!!”
主持收回木棒,冷着脸道:“生不生气都给我憋着!”
好了,世界清净了!
黎姜目瞪口呆。
林回扶墙无声大笑,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破防啊,这可真是破了大防了哈哈哈!!!
留影珠还在继续。
“哎,我总是为我资质不够而担忧,仔细想来,其实我师父资质也不咋地,不然也不会收到我这么个笨徒弟。阿黎,以后若是有机会,你帮我照看一下他老人家吧,当然,要是很费劲儿的话,就算了。”
黎姜、主持和林回一齐悄悄看仓央大师。
仓央大师脸色青红交加,还隐隐泛着黑。
黎姜暗笑。
“好了,仔细想想,我这一生,居然想不出来什么值得记下来的事情。还好有你这个朋友。
“可惜临了我还告诉你一件麻烦事儿,真是对不住。算我不够朋友,你就原谅我吧,就算不原谅你也打不到我了,哈哈。”
虚影定格。
黎姜笑一下,望着手中的留影珠,眼神怔然复杂。
禅房一时间安静下来,仓央大师捂着头上的包,叹一口气,说道:“进了净魔塔,以他的资质,这恐怕就是遗言了,你若是不想要……”
黎姜把留影珠小心翼翼收起来,抬头看他。
仓央大师讪讪道:“既如此,总算还有人记得他。”
黎姜淡淡道:“我相信我们还有重逢之日。”
转身便走,林回跟在她身后,回身看了眼仓央大师,微微一笑。
仓央大师被他笑得脸一僵,慢慢转头,看向主持:“师兄,你说他笑什么呢?”
主持怜悯的看他一眼,道:“我也不知道。”
仓央大师摸不着头脑,纳闷不已。
离开云隐寺后,黎姜有些魂不守舍,她询问过浮空城的方向,便一步步朝那里走去。
林回跟在她身边,眼含笑意,兴味道:“还在想小和尚喜欢你的事?”
黎姜沉默的摇了摇头。
她突然开口道:“喜欢我竟然是心魔?那还是喜欢吗?”
她有点弄不明白这个逻辑,一路上都在钻牛角尖,心里又是困惑,又是不服气。
林回想了想道:“大约是因为他的身份吧。”
“和尚?”
林回跨过一具白骨,随意将头颅踢远,边走边笑道:“出家人嘛,爱情是禁忌,不被允许的东西,本身就带着诱惑。这么看来,他把喜欢你这种感情当成引诱他犯戒的事物,本身是没错的,算成心魔是因为这种感情源自他的内心,情感上想放任,理智上想割舍。情感的拉扯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他将随手折的柳条编成环状,又用灵力凝结出几朵色彩绚丽的花朵编在缝隙里,便成了一顶花环,递给黎姜。
黎姜接过来戴在头上,这么说她就明白了。
就像是她被玄微仙尊杀了李观云这件事折磨一样,禅明也被喜欢她这件事折磨。哎,她真的是个罪孽深重的女孩子!
莫名有点骄傲是怎么回事,黎姜偷偷羞愧了一小会儿。
等禅明出来,她就告诉他,她一点也不觉得他喜欢她是件麻烦事,相反,她很高兴,特别高兴。
优秀的人才有人喜欢,他喜欢她,说明她很优秀,一点都不麻烦。
反正她又不喜欢他。
黎姜四下打量,惊觉不对:“这真的是去往浮空城的路吗?怎么这么多死人?”
林回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黎姜反问。
林回意味不明的示意她看那些尸体:“你仔细看看这些尸首,有没有什么发现?”
黎姜仔细的一具一具查看过后,不解道:“怎么都像是南疆那边的打扮?南疆人怎么会死在这里?还是这么多人?”
林回漫不经心的道:“浮空城坍塌,琉璃仙子起出南疆的白虎尸骸作为浮空城新的支撑骨架,想把神兽尸骸迁移这么远,死这么些人算什么,已经把损失降到最低了。”何况,死的这些,大部分还是他的人。
黎姜的心忍不住一抖。
她沉默的蹲下身子,仔细的打量这些曝尸荒野的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收敛这些尸骸,聚在一起,烧掉,然后就地掩埋,立碑,只书写年月日,葬多少人等等。
林回在旁边静静的看着她做这些,既不出言制止,也不出手相帮,很有些局外人的漠然,冷酷的令人发指。
黎姜就这么走一路,葬一路。
她本以为随着离浮空城越近,路上的尸骸应该减少才对,谁知情况完全相反,远远看见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城池的时候,地上的尸体已多得令人无处下脚。
“人呢?不是说都来这里救援的吗?”黎姜放眼望去,竟然没看到一个活人。
林回随手指了指上面:“都在那里吧。”
黎姜下意识就要飞身上去,偶然间瞥见林回冷漠的眼睛,她的心一突。
上面若有其他要事,她是不是也顾不上这些尸骸了?毕竟,死人嘛,哪儿有活人重要。
黎姜咬了咬唇,在林回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开始收敛这些尸骸。
熊熊烈火伴随着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黎姜双手合十,虔诚的念诵《往生经》,这都是她在酆都做惯了的,不带一丝负面情绪。
黑红色烈火的背影中,黎姜双手合十垂目诵经的身影,有一种极致的干净虔诚。微风吹动她素白的衣角,沾染了些泥泞肮脏,却越发凸显了那份清澈。
林回站在不远处静静的望着她,面容无波无澜。
刻下最后一笔之后,黎姜轻轻喘口气,她望着肮脏泥泞的地面,尸体长久堆积造成的不止是脏污,还有隐藏其中的病菌,要是不能够妥善处理,怕是会带来瘟疫。
黎姜想了想,归一出窍,她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削起半米厚的地皮,另只手催动火灵力,一寸寸烧过去,烧过的土地被她落在画着春风化雨符的地面,如此一遍过后,才算是大功告成。
她收拾好自己,喊上林回便要进浮空城。
林回突然道:“没有人会感激你。”
黎姜一愣:“为什么要感激我?”
她对上林回深沉莫测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笑了下:“难道我图这些死人的感激啊,不过是看见了,想这么做罢了。”
她想了下,突然一笑:“我是好人来着。”
语气还挺自豪。
林回收回目光,望向浮空城,淡淡道:“走吧。”
“噢。”
文心兰轻蔑的扫一眼宁婉柔手中的法衣,鄙夷的说道:“这些破烂货就该配那些垃圾,把你们这里最好的法衣给我呈上来。”
身边的尸傀狗腿子的递上一袋灵石,顿时换来掌柜的点头哈腰。
“贵客请上二楼雅间,请!”
二人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肩膀狠狠撞了下敢怒不敢言的宁婉柔,顺便冷哼一声,十足十的反派嘴脸。
唐括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抽了抽嘴角,拍拍额头,调转方向,准备去瞧瞧医药坊那边的账目。
他知道小师妹不喜欢宁师妹,却没想到,小师妹在宁师妹面前居然是这幅作态,难怪二人水火不容,只小师妹迥异寻常的夸张言行,却又不知为何。
总不能是宁师妹上辈子得罪了她吧。
哎,小师妹有点过了,回头还是说她两句吧。
宁婉柔恨恨扔下手里的法衣,咬唇跑出去。
她一脸阴鸷的来到无人角落,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短的骨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奏,明明没有声音,却有一个声音突兀的在她耳边响起:“什么事?”
声音懒洋洋的,是个女声,宁婉柔不着痕迹的皱了下眉,上次是个男人的声音。
上次抽取白虎生魂失败,宁婉柔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道竟在一处诡异的地方醒来,她被一个不知名人物控制了。
“你能不能帮我除掉一个人?”
“谁呀?”
“万象山,文心兰。”
声音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破口大骂:“不是黎姜就是文心兰,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找那些你惹得起的存在?还想除掉文心兰,你知不知道她妈是谁?劝你没事搞点靠谱的行吗?”
“她妈是谁?”宁婉柔摁下额头的青筋,狐疑道,不是说文心兰只是万象山掌门不受宠的女儿吗。
声音再次百无聊赖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儿,努力提升你的价值才是你该做的。”
宁婉柔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我只是……”
“你只是又懒又笨,想不劳而获罢了,留着你的小聪明下次逗我发笑吧,滚!”
宁婉柔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忽青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