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清醒,又那么重情。
如果她知道,一定会在我身边,用她全部的坚韧和爱,陪我走完最后这段路,甚至同我一起死去。
她的爱让我心碎。
而我,将眼睁睁看着那团炽热的火焰,为了我,一点点燃尽她自己。
不。
绝对不可以。
我必须离开她。用一种她能接受的方式离开。
真相太残忍。
必须让她相信,是我不爱了,是我放弃了。这样,她才能用她的自尊武装自己,才能恨我,才能逼自己走出去,继续她原本光明的人生。
分手。
策划一场无可挽回的分手。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场演出。
我减少了和安平的联系。不再每天发很多条信息,电话也尽量简短。
借口是公司一个海外并购项目到了关键期,压力大,经常要连夜开会。她起初有些失落,但表示理解,还叮嘱我注意身体,别太累。
见面时,我刻意话少、走神。
她煲的汤,我喝得越来越少,推说胃口不好。我开始“不经意”地提到一些未来的不确定性,比如“公司发展可能会有变动”,“说不定以后要常驻国外”,语气疏离而模糊。
我能看到她眼中的困惑和不安在累积。
她试图和我沟通,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我总是用工作压力搪塞过去,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里逐渐蒙上阴影,心像被刀反复切割,脸上却依旧维持着疲惫和冷漠。
我开始制造更多的“证据”。
让秘书在我和安平见面的时间,频繁打电话进来,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公事。
在她面前,我的手机屏幕越来越多地显示着一些女性客户的名字。
她的不安变成沉默,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她依然会来我的公寓,更多时候是各自做着事情。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有挣扎,还有不肯放弃的执拗。
我知道,是时候了。
那天晚上,她带来她新书的首批样书,想和我分享喜悦。我接过书,随手放在一边,没有翻开,只是淡淡地说:“恭喜。”
她脸上的光彩黯淡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秦隽,”她开口,声音像鼓槌敲在我心上,“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如果你对我,或者对我们的关系,有什么不满意,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需要凝聚此生全部的冷酷,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安平,我们分手吧。”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她苍白的脸,和那双骤然熄灭的眼睛。
片刻后,她声音发抖:“为什么?”
“累了。”我给出准备好的答案,“可能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合适。我以为我需要的是你这样的活力和新鲜感,但现在发现,太累了。你需要太多的关注和回应,而我,没有那么多精力。”
“你不是这样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走到我面前,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泪光,我的心碎了。
“什么都没有。”我打断她,目光冰冷地迎视着她。
“就是不想继续了。安平,你还年轻,有很多可能。而我,已经过了那种轰轰烈烈谈感情的年纪。我需要的是更简单的生活。我们不合适。”
“十年了,你才发现我们不合适?”
“那只是新鲜感。”我残忍地继续,“新鲜感过去了,剩下的就是差距和疲惫。我大你太多,安平。我有我的事业,我的孩子,我复杂的生活。我们走不下去。”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眼泪滚落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我的眼神,从震惊,变为痛苦,和被背叛后的冰冷。
“所以,你说会永远看着我,陪着我,那些话都是假的?”
“当时是真的。”我快要撑不下去,但必须硬起心肠,“但感觉会变。现在,我的感觉变了,对不起。”
漫长的沉默。
我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最终,她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挺直了背脊。
“好。”她说。
她转身,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包和那本被她珍而重之带来的样书,没有回头。
“秦隽,”她在门口站定,背对着我,“祝你得偿所愿,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门关上,我们之间的联系被我永久地切断。
在她离开的瞬间,我维持的面具彻底碎裂。
双腿一软,我踉跄着扶住窗台,才没有倒下。
胃里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喉咙的苦涩,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我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墙壁,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胸口疼得无法呼吸,眼泪汹涌而出。
我做完了。
我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我最爱的人。
我成功地扮演了一个薄情寡义的角色。
她恨我了。
她应该会带着这份恨,头也不回地走向没有我的未来。
这很好。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终于平息。
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客厅。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茶几上,她常用的那个马克杯还在,里面剩着半杯冷掉的水。沙发上,她习惯蜷缩的那个位置,抱枕还保持着被压过的形状。
我走到窗前,望着楼下。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早已看不见她的身影。
安平,我的平平。
对不起。
只能用这种方式。
请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自由。
要一直往前走。
你往前走的样子,最好看。
我抬起手,捂住胸口,那里除了心脏的抽痛,肝脏也开始传来钝痛。
这场以爱之名的,漫长而残酷的告别,才刚刚开始。
而我的时间,已经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