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靠过来,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怀里,“谢谢你,有你陪着,我很有底气。”
十一月的上海,空气里有了湿润的凉意。
我们住在会场附近的一家酒店,窗外是繁华的夜景。
第一天主要是欢迎酒会。
安平换上我为她挑选的一条深蓝色连衣裙(“不能太学生气,但也不能太老成”,这是她的要求),化了淡妆,把头发绾起。
看着镜子里的她,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女孩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不只是写作上。
酒会在一个酒店的空中花园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安平在我身边,手里攥着杯果汁,像只闯入丛林的小鹿,警惕又好奇地观察着周围,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有些僵硬。
“放松点,”我低声在她耳边说,“这里大部分人跟你一样,都是来学习交流的。你看那边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孩,他肯定也是作者,正在偷偷吃小蛋糕呢。”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一个年轻人正趁人不备往嘴里塞点心,忍不住笑了,身体稍微松弛了一些。
我带她认识了几位我相熟的、在文化行业工作的朋友,他们都很友善,知道安平是新人作者后,都给予了鼓励和建议。
安平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谈到她的作品和创作理念时,眼神变得清亮,言语也流畅起来。
当一位出版人提到她小说中某个情节设计得很巧妙时,她眼睛一亮,立刻接上了话头,两人就“悬念铺设与人性揭示”的话题聊了好几分钟。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柔软成一片。
她不需要我的庇护,她只需要一点引导和安全感,就能自己发光。
酒会快结束时,我们避开人群,走到花园边缘的栏杆处。远处,外滩的建筑群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黄浦江上游轮如织,流光溢彩。
“好像挺简单的。”安平说。
“你本来就很棒,平平。”我揽住她的肩。
“因为你在。”夜色中她的眼睛像盛着星光,“不然按我的性格,早就回房间了。”
第二天上午是正式的论坛活动。
安平的分享被安排在第三个。我坐在会场后排,看着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裙(这套是她自己挑的),踩着不算高的高跟鞋,一步步走上讲台。
舞台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握着话筒的手指很用力。
当她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声音虽然略显颤抖,却掷地有声。
她望着台下,开始讲述她为什么要写那个关于未来与记忆的故事,她讲创作中遇到的瓶颈,讲读者评论里一句无意的话如何点醒了她,讲她如何试图在科幻的外壳下包裹最朴素的情感。
五分钟很短,当她说完最后一句“写作对我来说,是抵抗遗忘,也是确认存在”时,会场安静一瞬,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看到前排几位评委和编辑在点头交谈。安平在台上微微鞠躬,然后快步走了下来。我迎上去,在通道口抱住她。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后背有些汗湿。
“特别好。”我在她耳边说,“特别真诚,平平。”
她靠在我怀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没忘词,也没结巴,我已经很满意了。”
下午是颁奖环节。奖项逐一揭晓,会场气氛热烈而紧张。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潮湿。
当主持人念到“最具潜力新人作品”奖时,我感觉到她的手猛然收紧。
获奖者不是她。
是另一位年轻作者,他上台,领奖,发表感言。会场里掌声雷动。
安平的手松开了。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台上,脸上没有露出不悦。但我知道,失望是肯定的。
我握紧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颁奖典礼结束后,人群散去。我们并不急着离开,坐在座位上。
“其实,没获奖也挺好的。”她说,“奖项只是一个短暂的认可,但写作是条很长的路。我今天站在这里,能跟那么多同行交流,能鼓起勇气分享自己的想法,这本身已经比我预想的收获多得多了。”
她转过头看我,脸上有一种释然:“秦隽,我好像真的,比以前更相信自己能走下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混杂着骄傲、心疼和爱意的暖流。她没有失落,反而完成了某种更重要的自我确认。
“你说得对。”我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我身上。
晚上,我们去了外滩。
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长发。
我们沿着长长的观景平台慢慢走着,看着对岸璀璨的摩天楼群,像一座发光的钢铁森林。
“秦隽,”她忽然说,“谢谢你陪我来,让我有勇气走向更大的世界。”
“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纠正她,“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你,陪着你。”
她停下脚步,面对着我,江风吹起她的围巾,霓虹在她脸上流转,美若黎明。
“那你会一直这样陪着我吗?”她问,“看着我写出一本又一本书,看着我慢慢从一个学生,变成一个真正的作家?看着我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看着我变老,变得没那么有趣?”
我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会。”我回答,毫不犹豫,“我看着你,我想看着你。至于成功失败,有趣无趣……” 我笑了笑。
“你成功,我为你高兴;你失败,我陪你复盘;你有趣的时候,我享受你的有趣;你‘无趣’的时候,比如对着电脑苦大仇深的样子,我也觉得那是你真实的一部分,很可爱。”
她眼眶红了,伸手环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颈窝里。
“秦隽,”她闷闷地说,“你怎么这么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我轻拍她的背。
我们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游人渐稀。回酒店的路上,她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
那天晚上,她一直缠着我,我们亲密无间。
窗外,黄浦江的潮水在夜色中不知疲倦地起伏。
而房间里,我们相拥的温暖,仿佛足以抵御世间任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