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它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连同它曾经的主人死亡的消息,又出现在她面前。
律师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关于什么产权,关于什么手续,关于如果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联系他……
安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耳朵里只剩耳鸣。
世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所有的声音和影像都模糊、扭曲、迟缓。
她感到彻骨的寒冷,从发丝开始蔓延,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苑景律师结束了陈述,起身,说了些“请保重”“节哀顺变”之类的话。
安平毫无反应。
李心火替她起身,送律师出去。
在院门口,苑景低声对李心火说了句:“安女士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相关文件我都留下了,有任何法律上的问题,随时联系我。”
李心火点点头,道了谢,看着他消失在村路。
回到屋里,安平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眼睛盯着那个收纳袋,如同一尊雕像。
阳光移动了位置,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黯淡。
李心火走到她对面,拉开刚才苑景坐过的椅子,坐下。
他静静地看着她,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烟盒,是安平常抽的那个牌子。
抽出一支,熟练地叼在自己嘴里点燃,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绕了一圈,又将那支烟,递到安平唇边。
安平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那点火光上。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连带着想要夹住香烟的手指,也在颤抖。
她张开嘴,含住了滤嘴。
李心火松开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涌入,刺激着喉咙,引发一阵咳嗽。
她继续吸,一口,又一口,动作僵硬却执拗,仿佛抽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这个世界保持联系的动作。
香烟在她指间颤抖得厉害,烟灰簌簌落下,落在桌面上,也落在她裤子的褶皱里。
李心火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闷闷地疼。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在她的手边。
一支烟很快燃尽。
安平的手指被烫了一下,才茫然地松开。
烟蒂滚落,她依旧伸着两根颤抖的手指,在空中做着夹烟的动作。
李心火又点了一支,递过去。
第二支烟燃到一半时,安平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接连不断,在下颌汇聚,又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
她咬着烟,烟雾混合着泪水,让她的脸庞模糊不清。
看到她的眼泪,李心火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些。
能哭出来,总比刚才那种魂飞魄散的样子要好。
他抽出几张纸巾,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里。
安平松开了香烟,任它掉在地上。
她用纸巾捂住脸,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抽动,发出压抑的吸气声。
泪水迅速浸湿了纸巾。
李心火绕过桌子,拾起地上的烟蒂按灭,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无声地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心碎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
安平放下湿透的纸巾,露出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
她看着蹲在面前的李心火,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楚,有恍然,有愤怒,也有深深的疲惫。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和我分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李心火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他不想你亲眼看着他死。”李心火低声说,“怕你受不了那个过程。”
“他怕的何止是这个。”安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他把我这个人,分析得一清二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知道,如果他告诉我他病了,快死了,以我的性格,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陪他熬到最后?甚至更极端。他不愿意看到那种局面,他太了解我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肆意流淌:“所以,他选择当那个‘背弃者’。主动提出分手,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我。因为他知道,面对抛弃,我的理性会压倒情感。”
“我的自尊,我的骄傲,会让我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出去。哪怕心里再痛苦,也会‘好好活着’给他看。他要用他的‘坏’,来逼出我的‘好’……逼我活下去。”
安平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里满是痛楚:“现在,他死了。他让律师来,把房子留给我……他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知道,这样的死讯,这样的遗产,会像一根最深的刺,扎在我心里。他一辈子,都要用这种方式,让我忘不了他。”
“这个自私的、狡猾的混蛋!”
她终于骂了出来,骂完,她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里,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的汹涌。
李心火一直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评价秦隽的做法是对是错,那没有意义。
此刻,他唯有选择无声的支持。
“他很爱你,虽然我很不想承认。”李心火试图安慰,“他用了他能想到的、他认为最好的方式。哪怕这种方式,让你现在这么痛。”
安平闭上眼,泪水不断滑落。
“是啊……他很爱我。”
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悲哀,“爱到宁愿我恨他,也不愿我陪他。爱到死了,还要用一栋房子,把自己变成我余生都甩不掉的债主,秦隽,你真行。”
她忽然从椅子里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
“我要去趟北京。”她说,眼神决绝。
李心火没有丝毫犹豫:“我陪你。”
安平看向他,红肿的眼里映着灯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