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岐伯面前只有两条路,伏于天命就此殒身;或孤注一掷,去那万寿无疆的边界一探。
在他行将就木的最后三年,他做出了选择,踏上了万古以来从未有人涉足过的险境。
他任由自己被妄念侵蚀,他所在之地,只要他的一个念头微动,那人就会死去。
死去之人,还根本不知是谁所为,他们的死法都会被命运伪装成为意外。
例如,他来到一个病人屋里,待他走后,那人会从榻上掉下摔死;
他来到战场,瞥见那些断手断脚的俘虏,他们会被莫名的毒物攻击,全身中毒而亡;
他来到市井,看见一名壮汉盯了他一眼,他在走夜路时会被雷劈死。
方雷氏、柏皇氏、有巢氏、轩辕氏、大庭氏……
洪荒中的许多人,在以为是上天捉弄的话本里,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们或许永生永世都不知道自己是他人成神路上的祭品。
唯一能证明他们死法特异的是,他们的尸骨会变成红色。
对他们施与极刑之人——岐伯,就那样披着神医的外衣,一边游荡尘世,一边行生杀之事。
他也成了被命运裹挟之人,不知道自己还要杀多久,死多少人才是一个头。
那时的他如是傀儡,如是恶魔,失去了所有作为医者的面貌。
长生的意义、医道的初心,他早已抛诸脑后,他成为了妄心的奴隶。
他悲绝,他失落,但他无可奈何。
从踏上那一步开始,他便没有退路,就连想死也不可能。
就那样又过了许多时日,在某个不显眼的日子,他身上出现了一道罕世的灵光,使天地日月为之失色。
这是他历化功成的征兆。
从此,凡间出现了唯一一个真正历化妄心劫之人。
也是从那开始,人世少了一位大能医者。
他将衣钵传于轩辕、九曜和元辰后,消失不见,再无人知其行踪。
颛顼看着青年的背影消失,从梦境中猛然醒来。
数千年的经历累积成一个梦,他仿若也跟着过了一世。
由于精力消散太多,他面色比睡前还要憔悴,一时无法撑起身来。
他即刻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要看上面有没有染血一般,又将散在身后的头发捋到眼前,见它不是白色才放下心来。
他继续躺卧在灵台上,开始认真地思索。
为何他会梦到岐伯,而且这段经历如此真实?
岐伯历化妄心劫的过程难道是真的么?
如果方式是满足妄念而杀生,他如何做得到?
那个方式实在过于残忍,他不禁看向手腕上的血滴。
想起之前梦到他们被杀的画面,心中泛起一丝不忍,头忽地又痛起来。
他紧咬牙关,即刻停止这方面的思考,缓了几口气才调整过来。
他继续琢磨妄心劫的历化关键,可惜的是梦中场景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缺失。
岐伯的妄念已成殇,又是如何斩断这孽根,反而历化成功的呢?
一阵如坠深渊的空虚向他袭来。
这个岐伯用了上千年才参透之法,他颛顼又得用多久呢?
颛顼抚额,答案约莫是……永远。
浩瀚苍穹之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似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或许他会在这寂静中悄然死去,在这世间连一个孤冢的位置都没有,也不会有人记得他!
天光不随人意,忽明忽暗。
因为对外界一无所知,他已不再留意日月之序,心中只有一个企盼,镜中之象全然不是真的,他在意的人此时正坐观风月,杯酒寻欢。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突然手中的杯子掉到了地上,他的头又开始剧痛起来。
近来,他几乎每日都要受噬心裂骨的折磨,而且一日更胜一日。
看着血珠的颜色已经从暗红向墨黑转变,他明了这便是阿唤所言的反噬了。
阿唤说要为他们渡灵洗魂,便要找出真正的死因。
梦境中的画面已然清晰,他们的死法明确,皆是岐山老祖因历化所为。
这不是已经证实了么?为何他的情况反倒更严重了?
他只能以其中另有隐情作解,可他又要如何找出真相呢?
叹气间,颛顼身边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神朝身侧看去。
竟是那名鹤发青年,坐在他身旁。
鹤发青年拿起桌上的酒杯,仿若是前来与他赴约的好友。
“岐伯?”颛顼眸中显出惊色,暗自掐了下手指,担心眼前景象不过是自己太久没有与人说话,又陷入妄想了!
可是疼痛告诉他,这并非幻象!
岐伯听到颛顼的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颛顼听到他的声音竟也那般年轻,甚至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前辈,能否告诉颛顼,这些魂灵究竟是怎么回事?”
“皆为我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