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春风强度玉门关 > 第13章 第 13 章

第13章 第 13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片沙暴像是活物,夹在他们与火光之间喘息。有那么片刻,他们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没有城楼,没有地平线,没有前路,只有脚下不停翻涌的沙涛和头顶压得极低的浊云。

索鸣感觉到坐骑的前蹄踩进了一处松软的沙窝,枣红马打了个趔趄,他从鞍上歪了一下差点表演一个侧翻落马,及时抓住了马鬃又重新坐稳。顺手抄起挂在鞍侧的水囊,把凉水浇在马耳根后——这是他跟凉州一个老骑兵学的招,冷水浇马耳后能让马保持清醒。马打了一个激灵,耳朵往后抿了一下,稳住步子,继续往前踏。

二里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刻钟——平时策马二里路也就是几句话的工夫,但在沙暴里走二里路相当于在泥浆里游泳。抵达黑水泉的时候,风小了一些。泉眼边的营地已经完全暴露在火光里——沙子被扬进了每一丛芦苇和芨芨草,帐篷塌了两顶,营栏歪倒半圈。几匹受惊的骆驼正嘶鸣着转圈,蹄子把燃烧的帐篷碎片踢得到处乱飞,有一只还把燃烧的布片踢到了另一只骆驼的背上,差点引发二次火灾。有人在喊,嗓子喊劈了,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像某种濒死的鸟鸣。

索鸣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滚烫的沙子上,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大概能把生鸡蛋煎熟。他拔出腰刀,一刀劈开一顶已经塌了半边的帐篷。帐篷里歪倒着一个老人,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满身都是沙砾和烟尘,却拼命撑着手臂用脊背挡住压下来的帐布和火星。

那姿势就像一只老母鸡在暴风雪里护着自己的小鸡崽,只是护的不是鸡崽而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约莫七八岁,缩在祖父肘弯里咳得浑身发抖,脸被烟熏得像刚从小煤窑里爬出来的。索鸣把刀往腰间一插,半蹲下去,把人从帐篷底下拖出来——老人还死死拽着孙子的手不松,索鸣费了好大劲才把三个人一起弄出来。

那双拽着他袖子的手干枯得像风化的树皮,指甲缝里全是灰土。索鸣回头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脑子里毫无来由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老铁抱着瘸腿从拴马桩滑下去时,也是这双干瘦的手抓住了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一家三口推上了庞五的马背。庞五的马背上已经挂了三个人,马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认真的吗”。

“还有没有人——”

他的话没有问完。从营栏外那片沙丘的方向,猛地杀出来一队人马。不是来帮忙的邻居。

沙幕被刀光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是马贼。

十来个,裹着辨不清颜色的头巾——大概是脏得连原本什么颜色都看不出了——脸上蒙着防沙的粗布,马蹄在松软的沙地上踩出沉闷的爆响。他们显然在沙暴到来之前就在盯着这处营地了,等的就是所有人被风沙困住、视线最差的时候下手。领头的骑着一匹青灰马,手里举着的弯刀映着火光,在沙尘里一闪一闪,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索鸣的反应比任何命令都快。

“护住营地!弓手后退十步——”他扯着嗓子吼出半句,风就把后半句卷走了。可那二十个玉门关的弓手已经不需要下半句。在戈壁滩上活过三个月的兵,不需要等到命令才搭箭——何况这群兵被庞五踹过屁股、被索鸣骂过奶奶、在沙暴里走了二里地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

第一轮箭雨在风声的掩护下射出去,准星被吹得歪歪扭扭,六支箭有三支落了空,但仍有两支分别钉进了一个马贼的肩胛和一匹灰马的脖子。那匹灰马惨嘶着翻倒在沙地上,骑手被压在马身下,还没来得及抽腿,就被自己人的马蹄踩过去——自己人踩自己人,马贼的团队协作显然不怎么样。马贼的队伍瞬间被打散了阵脚,有人在沙尘中喊了一嗓子胡语,火把光在烟尘里晃来晃去,分不清哪匹马驮的是活人,哪匹马载的是空鞍。

索鸣没有再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他带着几个刀牌手从左翼压上去,在风沙的掩护下,摸黑靠近了剩下的马贼。他没有骑马——沙暴里马匹受惊后太难控制,骑在马上反而成了一个很容易被甩下来的靶子。

他带着几个刀牌手贴着沙丘的脊线摸过去,脚下的沙子深没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面粉里。他的毡氅下摆塞进腰里,露出束紧的革带,裤管同样扎进靴筒——风灌不进去,也拽不倒他。这套行头是来玉门关后自己摸索出来的防风穿搭,虽然毫无美感可言,但实用。

一个高壮的马贼举着弯刀朝右侧的弓兵直劈下去。索鸣从他身后两步绕出来,冷铁架住弯刀的一瞬,腕骨被震得发麻——这人大概吃了不少羊肉,力气大得出奇。他没有硬抗,硬抗的结果就是两个人比谁先脱力,而他显然不是脱力比较晚的那个。

他侧身一让,腰背撤了力道,把那一刀的势头引到自己身侧,另一手抽出靴筒里的短匕送进那人肋下的破绽里——软甲缝隙,刀尖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软骨的阻力,然后突破了。那马贼闷哼一声,腰间软甲缝隙里漏出一股混着沙粒的血,弯刀脱手栽进沙地,砸起一阵尘雾。索鸣拔出匕首,顾不上擦,沙尘已经糊住了刀鞘和手指之间所有能转动的关节。

战斗在一炷香之内结束了。马贼丢下了四具尸首和两个受伤跑不动的,剩下的借着沙暴的掩护逃进了戈壁深处。

玉门关这边伤了三人——一个被马刀砍中了上臂,军医说伤口整齐不用缝针;一个被马蹄踢中了小腿,肿了个拳头大的包但没伤到骨头;还有一个是被风沙卷倒磕在石头上,额头肿起了鸡蛋大的包,被庞五笑话说明天能去演独角戏。没有人阵亡。在这种天气里,这个伤亡比简直能算是个小奇迹。

索鸣蹲在营地废墟里,用湿布擦去一个受伤商贩脸上的沙土,又弯腰把被马刀砍断的营栏木桩踢到一边,给赶来背水的骆驼队清出一条通道。庞五在他旁边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烟枪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大概是在某次弯腰拖人的时候从腰带上滑落了。他嘴里空空的,看上去很不习惯,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像是在用舌头寻找那根熟悉的烟嘴但一直找不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千户,你的人头欠我三回酒了。”

索鸣把短匕往沙子里一插清掉血污——匕首上沾的血和沙子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暗褐色的糊状物——露出一个被沙磨得通红的笑。说:“回城就给你补上。那把烟枪,也算我的。下回从凉州让人捎杆新的,老柴认得一个凉州的烟枪铺子,说他们家的烟枪嘴是玉石的。”

庞五没有推辞。在玉门关,人情都是酒来酒往的,推辞反而显得见外。

他们天亮前赶回了玉门关。风沙已经小了很多,天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晨光,照着城头那几面被沙暴撕得更破的旗——那只黑虎旗现在不但面目模糊,还多了几条新的撕裂口,看起来更像一只被人挠了一把的饿猫。

索鸣把伤号交给军医,安顿了被救回来的商旅——那一家三口被暂时安置在灶房隔壁的空屋里,老人拉着索鸣的袖子想说什么,一张嘴发现自己嗓子被烟熏得发不出声了,只能一个劲地点头。然后他派人去黑水泉加固营栏、清理水源——水源里灌了不少沙子,得重新淘一遍才能饮用。

最后他把庞五拉到灶房,从了尘送来的酒坛里舀出两碗酒,一碗推给他,一碗自己端着。酒是了尘从洛阳带来的,坛子一路上被颠了几千里,酒液倒进碗里竟然还挺清澈,看来封口做得好。

庞五接过酒碗,没有马上喝。他盯着碗里晃荡的酒液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酒碗端端正正地举到索鸣面前。那架势不像敬酒,倒像是要做什么很严肃的表白。

“千户,老庞这碗酒,不是谢你的。”

索鸣放下酒碗,看了看他。灶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灶台上的火还留着余温,偶尔爆出几颗细微的火星。

“老庞从军二十年,跟过四个千户。第一个是个老将,打仗是把好手,就是从来记不住我的名字,叫我庞三叫了大半年直到调走了还以为我叫庞七。第二个是个书生,来了三个月没出过营房,天天在屋里看书,后来被调回了京城。第三个——”他顿了一下,把那个人从嘴里跳过,“第三个就不说了,不是什么好东西。第四个是你。你刚来那天我想着这小白脸肯定撑不过冬天,结果你撑过了,还把我从百户降成了代百户,又带着我在沙暴里跑了二里地去救一群不认识的人。你是第四个千户,也是第一个把人当人看的。这碗酒,是我老庞欠你的。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老庞的事。”

他仰头灌完了酒,把碗往桌上一扣,转身就走。步伐飞快,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眼眶红了——但索鸣已经看见了,只是没说。

“庞五,”索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像是在茶楼里叫住一个熟人。庞五已经走到灶房门口了,手搭在门框上,“你那杆烟枪,回头我让人从凉州给你捎一杆新的。不过有一点你得应我——少抽两口,灶房里那坛你从我碗边顺走了大半壶的烈酒,明天练兵的时候别让我闻见你嘴里有味儿。不然的话,”他端起自己的酒碗,对着廊外刚露头的晨光晃了晃,酒液在碗里荡出一圈金色的涟漪,“你欠我那三顿打,还得补上。连本带利。”

庞五的嘴角在黑暗里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确实实是在笑,然后把门带上了。

沙暴彻底平息的那天下午,天气忽然好了。好得让人怀疑昨天的沙暴是不是一场集体幻觉。金色的阳光照在被风沙打磨过的城墙上,把土墙上的豁口和裂缝都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沙面上多了几道新的沙纹,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指划过似的,昨夜的烽燧和沙丘已经变了模样——熟悉的戈壁滩一夜之间换了张脸。索鸣站在城西门的垛口后面,望着关外那片重新变得平静的戈壁滩,觉得这大概就是边关的日常:在一场灾难和下一场灾难之间,挤出几个时辰的好天气。

他望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楼。经过老铁的偏房时,他停下来,敲了敲门。屋里传来老铁沙哑的应声,他推门进去,在老铁的床沿上坐下,把怀里那壶烈酒搁在床头。这是昨晚从灶房带出来的,他特地留了一壶。

“跟你说个事。”他说。

“什么事?”老铁靠在枕头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旧毛毡。

“我碰见了个人。”

老铁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搁在被子上,浑浊的眼珠看着他,等他说下去。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看着他的时候,瞳孔里映着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琥珀。

“奚首。”

索鸣说完这两个字,偏过头接住了老铁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意外——不是“我早就猜到了”的不意外,是那种等这两个字已经等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它们忽然变得清明、安静,像是这两个字终于从半空落进了该落的地方,稳稳当当。然后老铁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攥紧了他的手腕。年迈的关节使不上力,指节因为旧伤而微微扭曲,却仍能让索鸣感觉到一种颤抖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力道。他的手腕被攥得不疼,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在随着那只老手轻轻发颤——不是他的手在抖,是老铁的手在抖。

索鸣顺势反握住老铁的手背,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去给老铁倒了碗水,搁在床头。水是从灶房的水缸里舀的,清澈见底——沙暴过后淘了两遍才恢复了这个透明度。

“爹信上说,他可信。”索鸣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账本上的数字。但他说完之后没有往下接,而是等着老铁开口。

老铁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枕上,闭上眼睛,眼角那几条被风沙刻出来的沟壑变得更深了,像是正在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刀重新描画。过了很久——久到索鸣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用一种极慢的语调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是从他嗓子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挪,像在搬石头。

“那小子的命,是老将军给的。那年从乱军里把他拣回来的时候,他才这么高,”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在床边比了个高度,大概到成人的腰,“瘦得跟柴似的,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他爹娘的血。老将军把他往马背上一搁,他就那么瞪着眼,不哭不闹。后来到了营里,老铁每天给他送饭,他从来不说谢谢,但每次吃完饭会把碗擦得干干净净再还给我。”

他睁开眼,看着索鸣,眼底没有泪——泪在十几年前大概就流干了——只有一种近乎木然的确信,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反复确认过太多次,不需要再犹豫了。

“少爷,你可以信。你爹信的人,我没有不信的。十几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索鸣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老铁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呼吸匀长,那只攥过他手腕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那条被沙暴刮变了形的城头旗。旗上那只黑虎只剩一只角了,另一只角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撕掉了,挂在碧蓝的天底下,像一只被撕碎了还不肯落的翅膀。

他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老铁睁开眼,看着床头那壶酒,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把酒壶往枕头边上挪了挪,挪到一个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然后他真的伸手够了一下,拔开塞子,抿了一小口。酒很烈,呛得他咳了两声,但他还是把塞子塞回去,又把酒壶放回枕头边上。这次放得更近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