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抬起眼来,脸上那股嬉笑之态不知何时已经卸了个干净。这是他真真正正的表情,像一把被擦去了锈迹的刀,露出一闪而过的寒芒。
“韩学士,”他说,“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韩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你——陛下虽然折了你一条路,但朝堂之中,有人在替你看着另一条路。”
索鸣默然良久。
“为什么?”他问。
韩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明日早朝,会有人向陛下递一本折子。请开恩科。”
索鸣眉头微动。恩科,就是加开一场特别的科举考试。他不是没听说过这样的先例——天灾之后、边患之后、或是朝局动荡之后,朝廷往往会加开恩科以示皇恩浩荡、广纳贤才。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开恩科,时机卡得太巧了,巧得像是专门给他递了一把梯子。
“你是劝我去考?”
“不是我劝你。”韩端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是你的命该如此。你是忠臣之后,满朝文武里终究有那么几个人还记得你父亲。他们不想看着索家的香火就这么断了。”
索鸣低头看着桌上那封信,脸上的表情辨不清是嘲讽还是惘然。
“忠臣之后……”他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抬起头来,粲然一笑,“行啊,考就考呗。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干。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些年在棠梨院里学的都是喝酒划拳,四书五经怕是早还给先生了。到时候考砸了,您可别怪我丢人。”
韩端看透了他的不正经,也不戳破,只是淡淡道:“恩科就在开了春。你若有心,这几个月好好温温书。若是考中了——陛下顾念先臣,或许能给你换个身份。”
“换个身份”四个字,他说得极轻。索鸣听懂了。所谓的“换个身份”,不是指换个官做,而是让他从“索家遗孤”变成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索家已经没人了,但一个正当的官职足以让他有一个新的起点。
当然,前提是他考得上。一个在花街柳巷里泡了十来年的人,要在几个月内把四书五经重新捡起来然后去跟全国各地的举子拼名次——这事说出去大概能上汴京年度笑话榜。
韩端走了。那两个随从也跟着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无人般的死寂。那个蜡黄脸的下人来收拾茶具的时候,发现索鸣还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着。
“公子,”下人小声说,“天快黑了。”
索鸣这才回过神来,把那页纸折好贴身收着,起身拍了拍袍子。
他走出那扇黑漆小门的时候暮色已沉。汴河上的薄冰被残阳一照,反射出绯红的光,像是碎了一河的琉璃渣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冰河,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奚首。”
这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叫出声来。
声音很轻,轻得被掠过冰面的风一吹就散了,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但他觉得喉咙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噎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干咳了两声,然后又咧嘴笑了——笑得吊儿郎当的,笑得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行啊,”他对着冰河说,“那我就试试看——这膏粱里养出来的蠹虫,能不能考它个功名玩玩。”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身后,风从汴河上卷起细碎的冰屑,纷纷扬扬地洒在他的貂裘上。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吏部的正式文书贴遍了四城。告示栏底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啧啧摇头,更多的人是幸灾乐祸——那个成天在花街柳巷里混日子的索大公子,终于遭报应了。有人当场开了盘口,赌他接下来是先饿死还是先被债主打死。赔率最高的选项是“他会去投奔某个被他欺辱过的公子”,赔率一赔五十。
索鸣没有去看告示。他把自己关在宅子里,叫老贾把最后几本书从箱底翻出来。那些书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是当年索老将军给他请的先生留下的——四书五经、策论范文、还有半部手抄的《孙子兵法》。索鸣拿起那本《孙子兵法》翻了翻,发现扉页上还有他自己当年歪歪扭扭写下的批注,其中一行写的是:“此计甚妙,可用于逃学。”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觉得自己从小就不是什么正经苗子。
老贾把书抱到书房,又擦了擦案子上的灰,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公子。
“公子,”他说,“您真要去考功名?”
索鸣随手翻开一本《论语》,扉页上还有他当年歪歪扭扭写下的批注,字迹稚嫩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看着那些字,半晌才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
“老贾,你见过冬眠的虫子吗?”
老贾愣了一下,摇摇头。
“霜降之后,虫子就要往土里钻。钻得越深越好,把自己裹在茧里,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索鸣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可等开春了,雷一响,雨一下,它就活过来了。爬出来,抖抖翅膀,往天上飞。”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话本子。
老贾听不大懂,只觉得公子今日精神头不太对,但又不像是坏事。他搓了搓手,转身去厨房烧水准备沏茶。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大声问了一句。
“公子!您说那虫子——是害虫还是益虫?”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索鸣的声音从书页后面飘出来,带着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要看它咬的是谁了。”
门外,老贾挠了挠头,半懂不懂地走了。书房里只剩下索鸣一个人。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几晃。他低头看书,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很仔细。雪又下起来了,整个冬天汴京似乎一直在下雪,像是老天爷也觉得这个被削了职的膏粱蠹客需要一点应景的背景音乐。
不过索鸣不在乎。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几个月后,他要让全汴京的下巴一起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