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唐素心正帮着聂婆婆在灶房腌腊肉，忽然听到寨子口传来狗吠声，接着是小石头跑进来的喊声：“素心姐！有人找你！开着大车来的！”

唐素心和聂婆婆对视一眼，这个时候，会是谁？

她擦擦手，走出院子。寨口停着一辆风尘仆仆的吉普，车旁站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大衣，围着灰色围巾，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锐利有神，正朝寨子里张望。

看到唐素心，男人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唐同志。”

是沈从周。

“沈同志？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唐素心迎上去，惊讶又有些不安。沈从周这个时候找来，绝不会是单纯串门。

“说来话长。”沈从周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方正坚毅、此刻却布满忧色的脸，他看了一眼唐素心身后的院子，压低声音，“进去说，有要紧事。”

两人刚转身，就见欧阳洵从小石头家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显然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是沈同志来了啊？”欧阳洵目光落在沈从周身上，很快又转向唐素心，语气温和自然，“我烧了水，正好泡茶。沈同志，快进屋暖和暖和吧。”

沈从周锐利的目光在欧阳洵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对欧阳洵点点头。

三人进了聂婆婆的正屋。聂婆婆已经坐在炕沿，吧嗒着旱烟，像是早有预料。

欧阳洵很自然地放下水壶，拿出几个粗瓷碗，又从聂婆婆的柜子里找出一点珍藏的粗茶茶叶，动作熟练地泡起茶来。他挽起袖子，露出白皙修长的手腕，斟茶时手腕稳定，水流均匀，姿态优雅得与这简陋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沈从周接过他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又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欧阳洵长得太出众，气质太特别，举止太……妥帖，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感觉——怎么觉得这人身上，隐隐有那么点……“刻意”？有种过于周到、刻意甚至有点炫耀的感觉。

聂婆婆给他们倒了热茶，然后坐到炕边继续抽旱烟，烟雾缭绕中，她像一尊沉默而苍老的雕像，浑浊的眼睛半闭着，仿佛对一切了然于心。

欧阳洵闻言，抬眼看着聂婆婆。老人浑浊的眼睛半眯着，烟袋锅里的红光明明灭灭，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像一尊看尽了世事沧桑的古老木雕。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锐利。“婆婆这话，是从何说起？”

聂婆婆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嘶哑却清晰：“后生，我活了快七十岁，见过的人很多。普通人家出来的年轻人，眼神不会像你这样，你看素心那丫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但那东西，不全是情意，里头还有……更沉的东西。”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你那点心思，还有你背后可能藏着的东西，不简单，你们不是一路人，硬要走一路，不是她折了你的翅膀，就是你……误了她，甚或要了她的命。”

欧阳洵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沿。屋外寒风呼啸，屋里炭火噼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婆婆，您说看人准。那您或许也看得出，我不是一时兴起。她肩上担着什么，我或许比您想象中，知道得多一点。至于其他……”他自嘲般极淡地勾了下嘴角，“这世上的路，谁生下来就注定该走哪一条？又怎么知道，看起来最不搭调的两条道，并在一起，不能走得更稳当些？”

聂婆婆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年轻人，看向了更渺远的地方。“后生啊，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和你走未必是福气。”

“是福是祸，总得走了才知道。”欧阳洵抬起眼，目光清澈却执拗，“婆婆，您劝我莫执着。可这世上，不执着点什么，人活着跟那山里的浮云野草，又有什么分别？我认准的事，认准的人，轻易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