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房间时，欧阳洵送他们到走廊。

“徐老这种情况，有时候会突然说出一些很连贯、但听起来像幻觉的话。”他推了推眼镜，“我们分析过，可能和他早年经历的巨大创伤有关。地宫、兵俑这些意象，反复出现在他的谵妄中。从医学角度，这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

“欧阳医生是国外回来的？”唐素心问。

“嗯，约翰霍普金斯，主攻神经退行性疾病和创伤心理学。”欧阳洵笑了笑，笑容很谦逊，“国内这方面研究刚起步，组织上需要，我就回来了。能参与徐老这样的特殊病例，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他说话滴水不漏，态度专业又亲和。

“欧阳医生对考古也感兴趣？”沈从周突然问。

欧阳洵神色不变：“工作需要。要理解病人的幻觉，得先了解他们幻觉的源头。我查了不少秦陵和兵马俑的资料，挺有意思的。可惜都是纸上谈兵，没机会实地看看。”

“以后有机会可以来石峁看看。”唐素心说，“我们项目虽然暂停了，但遗址还在。”

“那太好了。”欧阳洵眼睛亮了一下，“我一直想看看真正的考古现场。那……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等徐老这边稳定些，我可能真会去叨扰。”

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走出疗养院大楼时，唐素心回头看了一眼。欧阳洵还站在走廊窗口，朝他们挥手告别。白大褂在灰暗的背景里很显眼。

回到石峁遗址，已经是三天后。

项目虽然暂停，但还有几个留守人员做基础维护和资料整理。吴教授见到他们，松了口气：“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省里刚来了通知，说项目无限期暂停，人员陆续撤回。我最多再撑一个星期。”

“我们看看就走。”沈从周说。

唐素心又去了D3探方。警戒线还在，但更破了，在风里飘着。坑底已经被回填了大半，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站在坑边，看着那片曾经吞噬了两个同事的土地，胸口那块黑陶碎片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发热。

下午，她正在临时库房整理陶片标本，外面传来汽车声。

走出来，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空地上。车门打开，欧阳洵走了下来，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便装——卡其色工装裤，浅灰色抓绒外套，背着个专业的摄影包，看上去更显年轻。

“唐同志，沈处长。”他笑着打招呼，“正好在附近办点事，想起你们说可以来看看，就冒昧过来了。不会打扰吧？”

沈从周从另一边帐篷出来，看了他一眼：“欧阳医生挺闲啊。”

“徐老今天状态稳定，护工看着呢。”欧阳洵解释得很自然，“而且我调休。机会难得，就想来看看真正的遗址。平时都只能看报告和图片。”

他的态度坦荡又热情，让人不好拒绝。

吴教授听说他是医生，又对考古感兴趣，话匣子就打开了，带着他到处看，讲解遗址布局、发掘过程、出土的重要器物。欧阳洵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在点子上，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能下探方看看吗？”他指着D3的方向问。

吴教授脸色僵了一下：“那个……不太方便。塌方过，不安全。”

“哦，理解理解。”欧阳洵点头，很通情达理，“安全第一。那我就在上面看看。”

他拿出相机，开始拍照。不是随便拍拍，而是很专业地调整角度、光线，拍夯土层，拍灰坑断面，拍出土器物的细部特征。

拍到最后，他说：“难得来一次，合个影吧？纪念一下。”

吴教授说好。欧阳洵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调好相机定时，小跑过来站到唐素心身边。

“大家笑一笑啊。”他说。

唐素心勉强扯了扯嘴角。沈从周站在最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咔嚓。

相机定格。

后来照片洗出来，是黑白的——欧阳洵说黑白更有历史感。画面上，四个人站在荒凉的黄土遗址前，背后是苍茫的群山。吴教授笑得最开，欧阳洵站在唐素心斜后方，微微侧头，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在看她。沈从周站在最边缘，半个身子在画面外，眼神看向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唐素心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正常。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张黑白照片总让她想起徐世铭那双浑浊的、蒙着雾的眼睛。

她把照片夹进了笔记本里。

几天后，她和沈从周离开了石峁。

那张黑白合照，是她在石峁留下的最后影像。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照片洗出来的同一时间，西安某间密室里，欧阳洵正将一张完全相同的照片，贴在墙上那张巨大的、标记着八十一个红点的中国地图旁边。

照片旁贴着一张便签，他退后两步，看着墙上那张日益丰富的照片墙，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