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彻底散开。
不是碎裂,不是消失。
是融解——像是雪花落入温水,像是墨滴融入宣纸,像是星光汇入银河。
那点金红火星,没有熄灭,而是轻轻地向上升腾,穿过岩石,穿过土层,穿过骊山厚重的身躯,飞向夜空。
而在那金红火星飞过的轨迹中,另一颗更古老的、温润的白色光点,从不知名的深处升起,与它并肩。
两颗光点,一金一白,缠绕着,旋转着,越升越高,越飞越远。
最终,融入银河,再也分不清彼此。
洞穴里,只剩潺潺的地脉河流声。
和——地上那一小块黯淡的、布满裂纹的陶片。
沈青书默默上前,扶住已经泪流满面、身体几近虚脱的唐晚。
她的掌心伤口已经止血,肩头胎记的金纹缓缓隐没——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胎记了。
“她……”唐晚哑着嗓子,“她真的……去见他了?”
沈青书沉默片刻,轻声说:“以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但——”他低头看着手中捡起的那块冰凉粗糙的陶片,“我相信。”
唐晚抬头看他。
“两千年的坚守,不该以‘彻底消失’为结局。”沈青书的声音很低,“如果宇宙中真有一种力量,能让意识以某种形式永存——那蒙鸢,值得拥有。”
“扶苏,也值得。”
唐晚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走吧。”她说,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回去吧。”
“山魈”和“地虎”架起失魂落魄、喃喃自语的徐九思。
“……小雨……爸爸快成功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的眼神涣散,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那个痴傻的仲老,被两名队员拖着走,嘴里流着口水,时不时发出“嘿嘿”的傻笑。
沿着来路返回。
穿过蜿蜒的甬道,滑下那段长长的坡道,经过那些已经恢复沉寂的俑阵。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有悲伤,有释然,有震撼,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当他们终于重见天日时,外面已经是星斗满天。
旷野的风带着凉意吹来,远处临潼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
沈青书站在洞口,默默地把那块陶片,放进了一个密封袋,小心地收好。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
数日后,临潼,第七处临时驻地
唐晚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
胎记的异状也完全平复——她洗完澡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左肩胛处那块钱币大小的淡青色印记,此刻安安静静的,不痛不痒,就是一块普通的胎记。
只是她摸上去的时候,总觉得指尖有微微的暖意。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
她穿上衣服,走到窗前。
窗外是骊山朦胧的轮廓,山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敲门声响起。
“请进。”
沈青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今天没穿制服,一件藏青色的衬衫,黑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
“气色好多了。”他打量了唐晚一眼,语气难得地带了点温度。
“睡了两天整,能不好吗?”唐晚倒了杯水递给他,“查清楚了?”
沈青书接过水杯,没喝,先抽出一张卫星遥感图铺在桌上。
“骊山底下的‘撕裂处’,我们用最新一代的地磁探测仪扫描了一遍——你猜怎么着?”
唐晚挑眉:“别卖关子。”
“那东西,在收缩。”
“什么?”
“蒙鸢自我牺牲、以残存的灵识加固封印之后,那道裂缝——那个‘归墟’力量渗透过来的通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沈青书指着图上的一组数据曲线:
“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监测数据。裂缝宽度从最初的3.7米,缩小到了2.1米,而且收缩速度在加快。”
“按照这个趋势,大概三个月后,裂缝会彻底闭合。”
唐晚愣住:“那……徐九思想打开的门?”
“关上了。”沈青书放下遥感图,靠在桌边,“至少目前关上了。”
“但——”他顿了顿,“那三十八颗陶心里,蒙鸢的陶心是核心。其他三十七颗,在姐妹消散时,已经彻底化为能量回归地脉。”
“只有蒙鸢的陶心碎片——”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透明密封盒,里面安静地躺着那块布满裂纹的陶片。
“它的能量读数,没有归零。”
“什么意思?”唐晚凑近。
沈青书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复杂的能量频谱图:“你看这根线。幅度很低,但很稳定。不是衰减曲线,是……共振曲线。”
他放大图表的某一区域:“它的波动频率,和地脉的基频,完全一致。”
“它在共鸣。不是‘活着’,也不是‘死的’。”
“是……‘睡着’。”
唐晚盯着那根平缓却从未中断的曲线,鼻头又酸了。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哑,“她还在?”
“她的意识,大概率已经回归。”沈青书谨慎地措辞,“但这块碎片——她陶心的最后一块——和地脉保持着某种……量子纠缠态。”
两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把骊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沈青书说道:“史书记载,秦始皇陵‘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现在看来,那不纯粹是装饰。”
“水银的密度和导电性,在现代物理学中,是一种极佳的‘屏蔽材料’。”
唐晚一愣:“你的意思是——”
“始皇帝可能不是‘死于’水银中毒。”沈青书的语气很认真,“他可能是‘主动’用大量水银包裹自己的陵墓,形成一个天然的‘法拉第笼’——屏蔽地磁异常,稳定地脉能量。”
唐晚若有所思。
手机亮起。
是胡菲菲发来的消息:
“唐教授!我们平安到校啦!”
“马思远这家伙说要给你带些特产‘石子馍’让你当宵夜,硬得能砸核桃那种,你说他不是大傻子?”
下面紧跟着马思远的回复:
“菲菲你说谁傻呢!那是特色!特色懂不懂!唐教授您等着,我让舅爷寄最好的那种,外酥里硬,越嚼越香!”
唐晚看着这条充满生活气息的消息,终于笑出了声。
她打字回复:
“让他带。顺便告诉他,论文开题报告,最迟下周交给我。”
“收到!”胡菲菲秒回,后面跟着一个“遵命”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是一条:
“唐教授,您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想您了!食堂的饭太难吃了呜呜呜……”
唐晚笑着摇头,回复:
“三天后吧。”
“太好了!那我提前去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排队!您要喝什么?”
“还是老样子,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
“得嘞!”
放下手机。
唐晚又看了一眼窗外。
骊山沉默地卧在那里,地底下那条金色的地脉河流,还在无声地流淌。
只是这一次,不需要谁去守了。
至少暂时不需要。
她摸了摸左肩。
隔着纱布,那块胎记安安静静的。
但唐晚知道——
如果需要。
她还会回来。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块陶片。
“晚安,将军。”她轻声说。
窗外,繁星点点。
夜空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