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唐晚在意识的惊涛骇浪中嘶喊,伸出手想要去抓住母亲的手。
“啪!”
现实中,她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灼伤,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涌出,滴落在她浅灰色的衬衫前襟,晕开刺目的红。
沈青书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你看到什么了?”
唐晚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她抬手抹去鼻血,指尖一片黏腻鲜红。“契……契约……”她声音发颤,语速极快,“有人……篡改了竹简!他把原本的‘共治’……改成了‘献祭’……或者‘奴役’?我看不清那个字……但意思全变了!那些……那些俑里来的东西,它们不是自愿缔约的!它们被骗了……或者被强行束缚了!”
沈青书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扶住她的手也瞬间收紧。他刚想追问细节——
“呜————”
一声悠长、低沉、苍凉到极致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脚下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震动鼓膜,更像是在每个人的骨髓里、脑仁深处直接震响!带着亘古的悲怆与蛮荒的愤怒,绝非人类任何已知乐器所能发出!
“糟了!”沈青书脸色剧变,对着耳麦厉声吼道,“它们在召唤同频!撤退!所有人,立刻撤出坑道!快!执行‘黄泉’预案!”
但已经晚了。
号角声尚未完全歇止,隔离区旁边,原本平整的坑底土层,突然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一只只覆盖着残缺陶甲、沾满湿泥的手臂,苍白、僵硬、指甲尖锐,争先恐后地从泥土中破出,疯狂地抓挠着空气!转眼之间,坑洞周围就“长”出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由陶土手臂构成的“森林”!
“走!”沈青书一把将唐晚拽到身后,同时拔出一把造型奇特、枪身泛着暗蓝色流光的□□,对准最近的一片手臂“森林”扣动扳机。
没有震耳的枪声,只有一阵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嗡鸣。被声波扫过的陶土手臂动作顿时一滞,表面出现细密裂纹。
“跟紧我!”沈青书喝道,一边持续射击开路,一边掩护唐晚和那名技术员向坑道口冲去。
撤退过程混乱而惊险。陶俑从土中爬出的速度超乎想象,虽然单个动作依旧僵硬缓慢,但那密密麻麻的数量带来的压迫感是毁灭性的。不断有新的陶俑从意想不到的角落“破土而出”,第七处的队员训练有素,交替掩护,使用声波武器和某种喷射冷凝胶的装置阻滞它们,但效果越来越有限。
唐晚被沈青书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冲向坑道口。耳边是奇怪的嗡鸣声、陶土摩擦崩裂声、队员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就在即将冲出最后一段昏暗区域,前方已能看到自然光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地洞边缘,那片手臂森林的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她站在洞口的阴影与坑道外渗入的微弱天光的交界处,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与现代乃至秦汉服饰都迥异的深色深衣,样式古朴到无法辨认年代。宽袖垂落,衣袂无风自动。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暗影里,唯有两点冰寒的眸光,隐约可见。
但那“人影”的手中,握着一柄剑。
一柄青铜剑。样式古老至极,剑身狭长,泛着幽暗的青金色泽。即便隔着这段距离,即便光线晦暗,唐晚却异常清晰地“看”清了剑身上两个苍劲的篆体铭文:
“渊守”。
那人影抬起头。
明明看不清面容,唐晚却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审视、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紧接着,一个清晰、冷静、带着某种古老韵调、直接在唐晚脑海深处响起的女性声音,蓦然炸开:
“吾乃蒙鸢。唐氏一族的契约者。”
话音未落,那自称蒙鸢的身影动了。
没有奔跑,仿佛一步便跨越了空间,倏然出现在最密集的陶俑手臂之间。她手中“渊守”剑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割光线的青金色弧光无声掠过。
弧光所过之处,那些疯狂舞动的陶土手臂,连同下方正在爬出的俑身,瞬间僵住,随即化为簌簌坠落的细密沙尘,仿佛经历了千万年风化的加速。沙尘尚未落地,蒙鸢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现在另一处,剑光再起。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韵,简洁、高效、充满某种祭祀舞蹈般的仪式感,却又蕴含着斩断一切的凌厉。所到之处,陶俑成片湮灭,那苍凉的号角声也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制,变得断断续续,最终不甘地沉寂下去。
混乱的坑道迅速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只剩下满地陶土细沙。
蒙鸢站在一片沙尘中央,缓缓归剑入鞘——一个同样古朴的青铜剑鞘,不知何时已在她腰间。
她再次转向唐晚的方向。
这一次,唐晚看清了她的动作:她将右手抬起,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微微颔首。
一个古老而郑重的礼节。
随后,她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变淡、消散,连同那柄“渊守”剑,一起消失在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她最后留下的一句话,如叹息般,萦绕在唐晚的脑海:
“时日无多,‘钥匙’将醒。唐晚,找到‘契书’原简。”
第二天,一切恢复如常。
阳光明媚,博物馆正常开放,游客如织,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诡异暴动只是一场集体噩梦。东坑区域依旧挂着“内部维护,暂停开放”的牌子,但警戒级别似乎降低了,只有两个普通保安值守。
胡菲菲一觉睡到中午,神清气爽,完全看不出昨夜的狼狈。马思远则顶着两个黑眼圈,声称自己做了整晚被陶俑追着跑的噩梦。
“唐教授,咱今天还去坑里吗?”胡菲菲扒着早饭兼午饭的碗边问。
“不去,休息。”唐晚喝了一口小米粥,“下午带你们去吃好的。”
“水盆羊肉!”马思远立刻来了精神,“我知道一家,在北街巷子深处,老汤,肉烂,粉丝筋道,月牙饼烤得外酥里软,泡汤里一绝!我舅爷带我去过一回,念念不忘!”
胡菲菲撇嘴:“又是你舅爷。你舅爷是临潼美食活地图吗?”
“那必须的!”
唐晚看着俩学生斗嘴,眼前却晃过蒙鸢按心颔首的身影,耳畔回响着那句“时日无多”。她低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
下午,三人去了马思远说的那家店。店果然偏僻,但生意极好,简陋的店面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羊肉汤浓郁鲜香的蒸汽。大碗端上来,清亮的汤里叠着大片烂熟的羊肉、晶莹的粉丝,配上翠绿的香菜蒜苗,两个烤得焦黄的月牙饼搁在一边。
胡菲菲咬了一口饼,幸福地眯起眼:“唔……马思远,这次算你没吹牛。”
马思远得意:“那是。”
唐晚小口喝着汤,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却暖不透心底那层寒意。契书原简……在哪里?母亲知道吗?蒙鸢是谁?唐氏一族的契约者,又是什么意思?
“唐教授,”胡菲菲忽然用胳膊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眼神瞟向门口,“您看,那个帅哥。”
唐晚抬头。
沈青书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和长裤,正站在店门口,目光扫过嘈杂的店内,很快锁定了他们这一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了过来。
店内不少食客偷偷打量这个气质冷硬、与周围市井氛围格格不入的男人。
沈青书在唐晚旁边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拿过桌上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沈处长,吃了吗?这家羊肉不错。”唐晚语气平静。
“吃过了。”沈青书喝了口水,看向她,“唐教授,有空聊聊吗?关于昨天……和‘蒙鸢’。”
胡菲菲和马思远瞬间竖起耳朵,两双眼睛里写满了“有故事!”。
唐晚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