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瑯坐在KTV商务豪华包厢里的沙发边上,靠着柔软的皮革椅背,嘴角带着点儿笑意,安安静静又尽职尽责地当着听众。
他们几个朋友合伙的律师事务所到今天正好满七岁,算是个半老的字号。
早上全体人员都按上班的点儿到了办公室,韦君成却统一把人一溜儿拉到了隔壁综合体上的烤鸭店,一众人在傻眼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日子。
一顿烤鸭热热闹闹吃了两个多小时,比火锅还能磨时间。
埋了单韦君成又不知道从哪儿整来一辆大面包,把人一溜儿拉到了科技四路的星光天地KTV,于是该打牌的自觉支桌儿,拼酒的开始划拳,奈何两样都不通的叶瑯就跟着几个嗨歌的坐在长沙发上。
空气里尼古丁的味道越来越浓重,昏暗的光线里夹杂着几簇跳跃的灯光效果,闪灼的光彩晃得叶瑯莫名有些困意涌了上来,前面屏幕上接连几首歌滚动过去,耳边的嗓音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却呆着神,没有一点儿生气的样子,仿佛睁着眼人却已经睡得熟了。
感觉事情发生的很突然,注定他要在那个时候清醒一般,他忽然振作了精神挑眼往屏幕上看去的时候,曲名正好已经随着片头滑了过去,几秒钢琴独奏后耳边是一个姑娘些微有些低沉的与那人有些相似嗓音。
“我忘了说决定不再等你了……”
那句歌词莫名有些低泣的味道,像是那人趴在自己耳边一声叹息后的诉说,他愣愣地扭过头去往后看,却失望的发现他的身后只有一堵墙壁。
“从此以后各自坚强去面对生活,我会微笑继续向前走……”
他转回头的时候,开头的那一小段落正好落在最后一句上,那故作微笑的誓词余韵顿时落在依依呀呀悲凉凄婉的二胡里,叶瑯鼻腔里登时有些酸。
“寂寞的星空灿烂的烟火,燃烧后剩下什么。干燥的气候潮湿的眼眸,忍住泪不往外流……”
他听着那个女生低沉柔和的嗓音合着节拍,唱出屏幕下方滚出的歌词,眼前似乎看见那人最后回头看他的模样,他没有见过她哭,却在最后她望过来的那一眼中看出了湿意,看到了她忍住的泪。
“你连说爱我都唯唯诺诺,拥抱时有一点儿空洞。连最后分手也一笑带过,眼神里透露着不舍……”
那人才不唯唯诺诺,他挑起一边嘴角想,她一开始看他的眼神十足的火辣,就像他是摆在烤肉架上的里脊肉串,她开心的时候会探身抱住他,两只胳膊紧紧将他环住,脑袋埋在他耳边很欢快地笑,那个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说叶瑯我们分手吧。
她眼神有透露不舍吗?叶瑯垂下嘴角,有的吧,他告诉自己,有的啊。
“如果有人问起你会怎么形容我,你爱过的或只是朋友……”
他愣愣地盯着屏幕,似乎一时不能咀嚼出那句歌词的意思。
“我会微笑继续向前走……我忘了说谢谢你爱我……”
他似乎看见了那人往前走的步伐突然停住,她转过头来,低垂着眼帘紧紧抿了一下唇,随即抬眼冲他笑了一下,那一抹笑中含着一分狼狈一分不舍一分释然,她居然怀了感激的说:“叶瑯,谢谢你说,其实你也很喜欢我.....”
叶瑯,谢谢你说,其实你也很喜欢我……
她其实从来没相信过吧?
从不相信自己喜欢她,更别提很喜欢了。
所以两次分手,她分得干脆,分得决绝。
叶瑯眼前突然晃过那人最后那个几乎泫然的笑,他头后仰靠在靠背上,手掌盖在眼前,胸腔几番震动。
待他平息了情绪后,他低声轻轻地自言自语,说给那个已经不在他身边的人听一句迟到的话,他说:“时灵,我也忘了说,谢谢你爱我……”
是啊,你爱我。
我从来不曾怀疑过。
歌曲就那么结束了,叶瑯却沉溺在曲子最后二胡与钢琴的合奏中,手掌像是刻有回忆的大屏幕,滚动着在他眼前上映过去的一幕幕。
他像是看幻灯片一样,一直看到眼角居然有了一丝不明显的潮湿,却是难得的,因为叶瑯二十几年不曾难受过。
而他现在心疼了、后悔了,却依然手足无措。
他想他怎么能在她说分手的时候那般淡然地说好,那句歌词“连最后分手也一笑带过”是唱给他的,唱给他当时的冷情与漠然……
那一天的庆祝混乱而热闹地一直持续到了晚上,韦君成指挥着唯一滴酒未沾的叶瑯开着来路不明的大面包挨个把一群大神送回家,最后再一拍他肩膀大着舌头交代道:“这车交给你了啊,记得还给车主,这可是我从方烁那儿借来的,反正那也是你哥们儿,你熟。”
叶瑯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方烁不到半夜不上床,这是他们搞设计的通病,时灵当时也是,大半夜给她打电话从来都醒着。
叶瑯短促地笑了笑,一打方向盘将车开回了自己住处。
他只想去她曾经待过的地方看看,只是想去看看……
第二天大早,他打电话给韦君成说他去找方烁还车,于是便光明正大地逃班跑了。
跟他上班需要打卡似的,韦君成挂了电话嗤笑一声。
方烁的公司叶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烁装修的时候将西洋的做派带了过来,大门是自动感应的,不是一有风吹草动就“哗啦”打开的那种,而是得站立两秒让系统明白来者是客而不是路人甲乙丙丁戊。
是以离时灵离开已经有了大半个年头,四月天里长安城已经热的有些躁,叶瑯站在玻璃门前心却静的厉害,因为透过清澈的门板,他能清楚地看见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看,叶瑯嘲讽地笑自己,时灵还是没有回来,你来看的只是一张空桌子而已,又自欺欺人做什么呢?
随即抬脚进门。
他与时灵那一段感情,在方烁手下这些人眼里无疑是掺了些虚假的,他对时灵的虚,他付出感情的假,所以甫从他一进门,一屋子的人立即整齐地装出一副“我在忙我没时间抬头理你”的表情。
方烁愣了一下,从座位上走过来,他也觉得奇怪,自从时灵跟许筱筱代表公司去了英国,这些时日以来叶瑯再也没有踏进过这里方圆百里之内,找他基本靠移动。
“出什么事儿了?”方烁的关切不是假的,他与叶瑯朋友这么些年,也许只有他明白叶瑯对时灵的感情并不虚假。
叶瑯眼睛似乎是钉在了时灵桌子上,他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根本没有听见方烁说什么。
方烁叹了口气伸手推了推他,叶瑯一回身神看见他,伸手从西装裤口袋里将车钥匙掏出来给他:“韦君成让我还你的,昨天他借了你的车。”
方烁接过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眼瞅着他的眼神又溜到了时灵桌子上,然后眼睫一眨不眨。
这又是何必呢?方烁心说,你俩这性格其实真的不合适。
套用苏溦的话:时灵是风筝,只愿意给你一根她的风筝线,飞多远是她定,你只管给她送线就成,而叶瑯却是会断了风筝线将风筝捏在手心才放心的人,于是风筝的纸页、风筝的竹骨都是他的。
所以,他们第一次分手分了也就算了,千不该万不该再复合,第二次的感情里,叶瑯虽还没懂怎么爱人,但却害怕时灵的再离开,笨拙得将人锁在身边,这才让时灵过早意识到了这个人的禁锢意识有多强。
叶瑯的禁锢里,始终不曾抹去上位者的意识,不甘大于喜欢吧,这也是时灵质疑的原因。
只是,终究是爱过的两个人,方烁想,恐怕叶瑯心里的难受与时灵不相上下吧,只是这个人谨慎惯了,谨慎的连自己的感情也不愿意表达。
叶瑯呆呆看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他冷静得有些淡漠:“我走了,你忙吧。”
方烁又叹出口气,叶瑯现在除了工作估计也不怎么说话了,幸好他还得工作,也幸好他工作不得不说话,方烁颇为安慰,不然这哥们儿总有一天变哑巴。
叶瑯这边往外走,那边苏溦捧着手机从洗手间里奔出来,也没看见已经站到了门边儿上的叶瑯,兀自开心地大声道:“诶呦喂,兄弟姐妹们,小灵子跟小小要回来啦!”
叶瑯登时顿了脚步,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她。
办公室里初初一怔后,瞬间炸开了锅,擂鼓喧天鞭炮齐鸣都赶不上那噪音制造量,楼上的人探了脑袋出来嗷了一嗓子愤恨道:“闹什么闹?!青天白日捡着钱包啦?!”
楼上办公室坐镇的是个颇为牛逼的注册会计师。
但这里牛逼人物也不少,没人理会他的抱怨,拍桌子的拍桌子、拍爪子的拍爪子、吹口哨的、欢呼的,一个都不少。
苏溦背对着叶瑯站着,颇有范儿地摊开两手往下压了压:“亲们,听我开免提,大家一人一句,问候一下我们已经抵达伦敦国际机场,即将候机归来的两位巾帼英雄。”
叶瑯就这么半扭着身子维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直到苏溦一指头按开了免提,电话那头嘈杂的声响中响起那个让他心口抽动的嗓音。
那个嗓音的主人依旧欢快地充满生机:“哈喽我是时灵,各位爱卿健在否?”
叶瑯垂着眼帘挑起了嘴角,他能想象那个女子现在是如何一副飞扬的神采。
“小灵子,小小,诶呦我晕,你们总算要回来了呀!”方琛伸长了脖子吼了那么一声,“拐着金发帅哥没?”
“拐毛线啊!”显然那边许筱筱抢着了电话,“这边儿世界已经提前进入大同社会了,两两一对正和谐,美女有的是,帅哥很缺乏呀。”
“靠啊不是吧,那苏溦没去岂不是可惜了?”乔回舟直接翻着白眼骂了出来,“她那腐坏的要是去了,岂不是爽爆了啊?”
“诶诶对啊,”时灵把电话抢了回来,“我给你说啊,我左边这一对正抱着亲呢,现场直播啊!我掐着表呢,都十五分钟了,这要是等上机他俩还没完,我直接一电话打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
叶瑯一听她声音,就嘴角漾上了微笑,方烁看着他表情变幻,摇了摇头,他记得有一句台词,用在他身上,此时显然正好。
“越美好的回忆,时过境迁之后,越能折磨人。”
你看,连感情都是这样,分别之后,时间发酵,越见欲罢不能。
“诶!我说你俩给我们带礼物了没呀?”梁不凡自觉接话,还真是一人一句。
“带了带了,”许筱筱又把手机抢了回去,那边儿显然也是遵从一人一句的原则,“带了满满两个行李箱,我晕还超重了你知道不,给我俩直接罚了一张机票钱,坑爹呀!”
“我都给你说,照你那买法肯定得超重是你不听啊。”电话那头时灵凉凉地调侃她,“感情换了英镑之后你都不知道自己花的是多少钱人民币了吧。”
许筱筱哼哼哼了一阵,低头嘀咕:“我还真不知道了。”
这两句对话显然不是对着手机讲的,但是这边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办公室里一阵爆笑,突然笑声中就听见那边许筱筱忽然急切的唤声:“诶!时灵,你去哪儿?!”
叶瑯一振,不由自主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