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见你。
——
七月二十五,瞿温果然在总兵帐中等来了他想等的消息。浙江都指挥使亲至东海,说是暗探来报敌人将进攻东海,林大将军急调三万岭南军增援。
“怎么可能?上次打得他们连船都不剩几只了。”总兵皱眉。
“我说可能就可能。”
总兵正要开口,瞿温在身后拉了拉他的铠甲。总兵把话咽了回去。
“岭南军会驻扎在北大营再往北三十里,若有敌情,两军可立刻相会。”
总兵这才领悟,不是东海有敌情,是京都。新帝刚刚登基,未被查处的二王及钟离虞余党仍虎视眈眈,若京都大乱,钟离虞在江南安插的兵马必要起兵谋反,届时东海岭南二军相会,先平息江南叛军,而后便可挥师北上,拥护新帝。
“明白。岭南军何时到?”
“早已启程,后日便到。”
瞿温在一旁研墨,他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待到东海岭南二军汇合后,新帝势必要将二王及钟离虞的朋党旧部在大陈国南面的势力连根拔起,看来他们要被赶出江南了。
一切皆如瞿温所料。
中秋刚过,圣旨八百里加急抵达金陵。内监到时周昱正蹲在茶园里忙碌,茶园大得很,内监叫了三遍他才从万绿丛中探出脑袋。
官复原职。圣旨要求周昱明日一早便去府衙开干。
“这么急?”他错愕地低头看向自己满是烂泥的布鞋,心想这位新帝难不成是这等急性子,“臣在城里连住处都没有。”
“陛下说了,今日事,今日毕,业精于勤,荒于嬉。”
周昱心想这下完了,在新朝当差,可得打起一万分精神来。
——
萧雪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二十日。当搬家、采买和培训下人一切事了、尘埃落定之后,她觉得自己苍老了五岁。
长儒也出了不少力,但周文冰除了嘴甜外没有帮上一丁点忙。长儒说萧雪十四岁时可没有文冰这般好吃懒做,文冰捏着鼻子冲她哥大喊:“一百零八名!”
“我觉得很光荣。”长儒真诚微笑。
“可是我姐夫考第一名呢。”文冰歪头,用最甜的语气说最难听的话。
“你等我反超你姐夫。”长儒雄心勃勃,“我这两年可是在印书馆做活,日日读书,而你姐夫在军营里肯定没机会看书,明年恩科鹿死谁手很难说啊。”
文冰挽过哥哥肩膀,柔柔弱弱地靠在他胳膊上。长儒心里一软,以为她终于胳膊肘不往外拐了。
“哥哥,有没有可能,读书多和脑子好都很重要?”
萧雪闻言笑出了声。长儒见状扬言,既如此,他这个蠢货今日就不帮天才去收拾府邸了。
“哥哥,你还不快去献献殷勤,等我姐夫当了一品大员才好提携你。”
长儒气急败坏地出了门,老老实实上马奔去瞿府当监工。瞿士白已平反,瞿温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长儒每次去,都禁不住想:时过境迁,瞿温再归来时要怎样迈进这扇门,重新面对两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惨案;他要如何走进这个空无一人的家,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做这座宅邸里的孤家寡人。
当晚,长儒来萧雪房中灯下闲谈。
“你觉得他这次回来会变成什么样?”
“饿得瘦骨嶙峋,晒得黢黑。”萧雪边整理账目边打趣,“肯定可怜兮兮的。”
“他会不会性情大变?变成很忧伤很悲愤的样子。”
萧雪放下手中的账本,认真想了想:“我倒觉得他不会变。就算有,也是往好了变。”
长儒瞪大眼睛。第一名还要往好了变?这是想上天?
“哥哥,其实我们都变了很多。你以前可做不了家里的顶梁柱,我以前也根本不懂得如何在这世上讨生活、如何与人斡旋、如何管这么大的府邸。我们都是在往好了变。”
长儒连连点头,最后不忘补刀:“只有周文冰没变。”
“嗯,谁叫人家命好。”
长儒走后,萧雪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她起身从妆奁深处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那支青玉簪子。簪子上的小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寄来的信里说,这朵花太小了,若是能攒二十两该多好。
两年了。距离那年山顶一别,已是将近两载光阴。
她将簪子贴在掌心,慢慢握紧,唇角弯了弯。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二岁初相见,她推开那扇门时他抬起头的样子,想起他在漫天的孔明灯下,俯在她耳畔说起的话,想起那日滂沱大雨,他戴着镣铐,在大雨里不敢回头的背影。
她还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问她:“周姑娘喜欢这本书,是想要以后游侠四方吗?”
萧雪把簪子放回盒中,走到窗边推开窗。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余生漫漫,她终于可以和他一起去往很多很多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