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镜凑过来:“小三爷,胖爷说得对啊——”
胖子一把推开他的脸,怒道:“别他奶奶的装沙僧,我们家的事外人少插嘴。”
继续恨铁不成钢冲我嚷:“你这是自己糟蹋自己,老子看不起的就是谈个恋爱要死要活的人!”
他从来不说这么重的话,我被他骂的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闷油瓶看不下去,轻道:“行了,你让吴邪说。”
我两手撑着头,使劲揉了揉脸,轻轻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都懂,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掉坑里了,我那时的情绪特别强烈,脑子里想的全是负面的东西,完全控制不住,就像是另一个‘我’在替我做决定——”
这个话题让我非常不适,似乎周围一下子充满了无形的压力,闷油瓶在给我擦碘伏,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稳了稳心情,解释道:“这洞里有种力量一直在扰乱人的情绪,刘丧也中招了。”
听我提到刘丧,大家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这小子关键时刻摆了我们一道,但毕竟是队友,他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他不能剧烈运动,最后那一连串上墙爬屋的动作绝不是他本人能做出来的,就像老话说的,被黄皮子附身了,而且,他看起来对石厅的情况非常熟悉。
等等,我突然想到,刘丧的状态早就开始不对了,他这个人虽然嘴巴刻薄,其实是个讲义气的傻逼,在北京他扔二百万那事我就看出来了。
出事之前,他明显比之前话少,孤僻,带着莫须有的敌意,但我们对他的关注和了解太少,竟然都没发现他的改变。
刘丧、情绪、我、小花、我和胖子在壁画甬道消失的两个钟头,各种线索一下子穿起来了,我如梦初醒,叫道:“原来,鸠占鹊巢是这个意思!”
我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按住闷油瓶的手:“妈的,我知道了,这是天授啊,这个怪洞会让我们天授!”
胖子半天没说出话来:“你别是疯了吧,那是什么好属性吗,人人都得配一个——”
但闷油瓶缓缓抬起头,神情专注,黑眼镜也饶有兴致地看向我。
解释这个问题其实非常尴尬,这一路上我对小哥那种不可对外人道的欲望,无法触碰他的痛苦,随时要失去他的恐慌,强烈的酸涩和苦闷,还有我一直不愿意告诉别人的隐秘,这些像我又不是我,就像是潜意识里的一颗坏种子,取代了正常的思考判断。
“你们先别反驳,天授是一种力量,把本来不属于你的意识强加给你,对吗?在天下第二陵,我们都真实的经历过。”
闷油瓶避开我的视线,没有反对。
他一生的痛苦都源于这种家族的诅咒,我有点不忍心在他面前聊这个话题,但他摇了摇头,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说的天授是一种比喻,不是真正的天授,但原理非常相似,它放大我们本来就有的情感,驱使我们去做平时被理智压制不能做的事,一边巧妙的隐藏自己,一边控制我们,达到它的目的,我们都被影响了,却以为那是我们自己做出的决定。”
“我和小哥……”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胖子就摆摆手道:“我们都知道,你不用解释。”
我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小哥总是很沉默,对我的回应不多,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从来没怀疑过他的心意,但是,自从接手了这趟喇嘛,这种情绪突然被放大了,我每天都很痛苦,超出正常情绪的痛苦,我知道那是不对的,但我控制不了,我的大脑怎么都无法相信我通过判断得到的结论,最后,我们就分开了。”
“从那之后,我好像彻底放弃了我的感情,也放弃了我自己。”
我向他们简略地说了在幻境中见到的年轻人,他说我和刘丧必须要死,胖子很激动,一个劲骂它是柿子捡软的捏,我腹诽说这不是什么好词吧,但每次在幻觉里中招的都是我,实在无法反驳。
我道:“刘丧可能也有某种情绪,我们未曾察觉的情绪,被这股力量放大了,以至于他完全被控制,失去了自我。小哥,师父和胖子都非常坚韧,这种小儿科的幻觉对你们几乎不会造成影响,而我、刘丧和小花,我们要敏感的多,容易受控制的多。”
我突然想到那做梦似的深夜,小花隐忍的脆弱和眼泪,我觉得他也有一些话没告诉过我们,他嗑安眠药,强悍如解家的当家,也会有他无法掌控的局面。
我们是他的朋友,但朋友和爱人,能分享的是不一样的。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希望他露出“你只是吴邪,你尽力了”的表情,但他只是转过头,淡淡地注视着远方,眼底沉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有追问,适可而止是成年人的礼貌。
半晌,他轻轻道:“刘丧有什么瞒着我们的事吗?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他。”我叹道,“我有一个想法,还没能证实。”
刘丧是个狠角色,但他也是个人,我们的圈子擅长造神,故事被一传十十传百,描述的神乎其技,其实了解之后才会发现,很多所谓的壮举都是被逼无奈。我时常反思,为什么我总能比别人多想一步,不是我特别擅长玩弄人心,而是我把人当人。
“认知层面的改变很难被察觉,坏人从不觉得是在作恶,好人也只是按自己的原则行事,并不认为是在做‘好事’,就连小哥,被天授的时候,他也没怀疑过脑海里的目的不是他自己的。同样,这种改变的外在表现过于微妙,我们也很难发现身边谁中招了。”
这很容易理解,比如一个人天生是讨好型人格,要是他突然表现的强硬,那大家很快会发现他的反常,但你很难发现一个讨好的人变得更加讨好,一个暴躁的人变得更加暴躁。
我在沙海时代非常神经质,性格阴郁,做事不计后果,这不是我本来的性格,是我一次次被逼到绝境出现的应激反应,雨村的平静生活让我改善了很多,但创伤性体验和过量的费洛蒙对大脑的伤害几乎是永久的,我只要一回到那种孤立无援,退无可退的境地,当年的绝望立刻就会把我拖回深渊。
我的大夫说这是一种器质性改变,我的社会功能很难恢复到从前了,我在无数个黑夜里,一次次跟它斗争,一次次告诉自己我还可以坚持,但我也是人,我也有想放弃的时候。
大家静静地听我分析,忧郁多思是我的天赋,这一点他们都不跟我争。
胖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寂静。
“你说的都对,我认同,我只有一个问题,天真,你刚才要死在里面,到底是他妈的放大了什么情绪?”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
我不想回答。
我不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