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的疑心已经消除了大半,既然是误会,又是朋友的私生活,我也不想再多介入,山洞寒气逼人,就想回去烤火取暖,钻回睡袋再睡一觉。
扭头看看闷油瓶,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个人默默地走到水边,望着黝黑的河水发呆。
“你要自己待一会?”我问他,“还是我陪你?”
他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小哥,我们之间真的已经无话可说了吗?”
他的想法一向难猜,我真恨不得跟他打一架,哪怕被他反身一脚踹墙里,也好过现在憋死人的状态。
我跟他分别又重逢,再见面忙的都是别人的事,他还没问问我的身体恢复了吗,没有问一问我还难不难过。
我想知道的那个问题,他也没有回答。
闷油瓶永远不会让我如愿,这大概又是他不说废话的逻辑,我活着回来了,那就是解决了,这些都没有必要追问。
要是二十几岁的我,跟女孩子谈恋爱,她这么对我我肯定要生气,但跟闷油瓶在一起久了,我的底线被磨练的非常低,我不伤心,我也不纠结,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我早就习惯了。
“回去吧,小哥。”我道,“夜里冷。”
他垂下眼睛,朝我靠近。
“吴邪。”
他长久地盯着我,轻声叫我的名字,像呓语,又像是请求。
他的面孔在黑暗里十分苍白,有破碎感,让我想到他在西王母国失忆的那段时间,他无处可去,谁也不认识,我陪他在北京脑科医院住院检查,坐在病床边给他削苹果,他靠着床头安静地看我,一身病号服,又乖又脆弱。
我知道,要是我不说话,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我也了解他,我们之间有这样的默契,只要我肯走过去抱抱他,我们又会回到先前的模式,我对他的质问、控诉、说过的狠话,一切的龃龉可以当作不存在,出了这片山,我们就能一起回雨村,听着终年不断的流水与瀑布,假装若无其事地过我们的隐居生活,直到我们其中一个人厌倦,或者死亡为止。
他不是个记仇的人,但我是。
这么多年,我真的很疲倦了。
他朝我伸出手,好像是想摸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退,不动声色地躲开他,轻道:“小哥,在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之前,我不能再喜欢你了。”
“不是我不想,是不能,你知道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停在半空的手又放了下来。
他静静的跟我对视,清淡的像水一样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看得头皮都麻了,那是在我梦里无数次出现的眼睛,曾经多少次啊,在记忆里的二道白河,在蛇毒的幻境,在我反复回忆与他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反复咀嚼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在我十年如一日的等待里,我就这么想念着他的眼睛,在心里说,只要他肯留下,只要他要,只要我有,我什么都给他。
但是现在,他就站着我面前,这个我这辈子看多久都看不够的人,我却不能再靠近他了。
我想我应该决绝一些,扭头就走,留给他一个洒脱的背影,但是我舍不得,我就这么等待着,隐隐期待事情有所转机。
周围一片死寂,我听见旁边的非常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从地下河深处传来的,一种雷声似的闷响。
“小哥,你听见了吗?”
他比我更警觉,挡在我身前,凝望涌动的水流:“水底有东西。”
我的脸变得煞白:“什么?”
我在心里简直要骂娘了,怎么分开行动就没事,凑在一起必定遭殃,难道是我真和小哥他们八字犯冲?
地下河十分危险,它看起来像是浓稠的黑漆,只能看到表层流动,不懂的人会以为水很浅,其实下面暗流汹涌,深不见底。
河水漂浮着点点荧光,淡蓝色的光点随波逐流,聚集成网,接连成片,非常好看,像海边一种著名的现象,叫做蓝眼泪。
我知道这是一种携带了发光菌的浮游生物,在地底永恒的黑暗,很多生物进化出了发光技能,我在福建的海边见过,可能是因为现在光污染严重,对比网上的图片,现实中的蓝眼泪黯淡到肉眼难以分辨,让人大失所望。
地下河的蓝光比海边强出千倍万倍,起伏的波纹泛着幽光,星星点点的蓝色越来越亮,整片水面都被点亮了,像猛烈燃烧的磷火,蓝光照着我们的脸,极其梦幻,又透着一股不可言喻的邪恶。
我看的呆住了,险些忽略了反常现象背后的危险。
“小哥,里面的东西在动。”
浮游生物受到外界扰动,会产生化学反应,发出淡蓝光芒,如果这真是蓝眼泪现象,那说明水底有什么在惊扰它们,扰动越大,光就越亮,我在洞穴行走了数日,第一次看到河水的荧光反应,如此猛烈,来势汹汹,那水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闷油瓶在前面开路:“回去,通知大家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