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处境更糟,他太胖了,他的体重需要他付出成倍的摩擦力,他必须紧紧把自己压在石壁上,一边控制自己不掉下去,一边像蚕蛹一样找角度挤过窄缝,从我的视角往下看,经常只能看见他露在石缝外的一条亮黄色手臂。
这导致我们下降速度非常缓慢。
胖子的体型在我们这一行相当叛逆,前些年不知道他怎么混过来的,这时就凸显出了短板,过不去倒还在其次,如果被卡进石缝,深山叫不到救援,几乎是致命的,这在洞穴探险历史上有过多次先例,是死亡率相当高的事故之一。
不知道爬了多久,疲劳和寂静让我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仿佛过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一天一夜。
胖子呻吟道:“到地府了吗?我感觉我们要见阎王了。”
我道:“是的,第十八层了,下面有地心人,正在修筑跟蜥蜴人的防御工事。”
“地心人?”
我叹气:“只是个玩笑。”
胖子一脸无语地看我。
洞道出人意料的变宽了。
石壁变得冷湿而滑腻,有水淌下来,冲刷的一粒灰尘也没有,溶洞的特征渐渐显现出来。
手电筒的光打上去,石壁立刻被光打透,发出琥珀色的光,呈现出玉石般近乎透明的莹润光泽。
我开始看到一些晶莹剔透的晶体和凝结成的石膏花,石钟乳像融化的蜡油,整片整片倾倒下来,一层盖着一层,有的地方又化为成千上万根冰锥,刺向万丈深渊,在这无人涉足的秘境,大自然鬼斧神工,非常震撼。
气温继续下降,湿度开始急剧增大。
恶劣的环境让我无意欣赏美景,我的身体开始出现透支状态。
面罩覆着水汽,衣服被汗水浸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起了一层盐粒,这种感觉很像南方烤着火的冬天,明明浑身是汗,但脚趾缝又冷又湿。
这时的山壁已经完全没有了落脚的地方,我们用凿子在石壁打入固定锚点,绑上安全绳,双腿蹬住岩壁向下降落,等绳子放到头,打新的锚点固定身体,回收绳结,循环往复,整个过程全部吊在岩壁上完成,稍有失误就是粉身碎骨。
我们的精神高度集中,一时都不敢说话,就像希腊神话里推石头的西西弗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我的手臂和大腿肌肉酸胀麻木,已经完全不像自己的了。
这些还在其次,让我真正濒临崩溃的是缺氧。
越往下降,氧气越稀少,憋闷的感觉越来越强。这里空气太潮湿了,潮气凝成水雾,再凝成水珠,到处都在哗哗淌水,瀑布似的水花倾倒在我的脸上身上,面罩里是呼吸出的水雾,外面是一股股水流,防水外衣被落水打的噼啪作响,仿佛整个人被泡在刺骨的冰水潭里。
这里我已经不能张口呼吸,又戴着很厚的面罩,严重的缺氧让我头晕目眩,指甲发绀,肺部剧痛,憋到最后,喉头全是腥甜的血腥味。
算了算打固定锚点的次数和绳子的长长度,应该已经降落了近千米,远远超出了先前估算的深度。
我此时已经意识恍惚了,从来没觉得空气如此美妙,唯一的念头就是躺到一处干燥的地方,摘下面罩好好呼吸。
周围逐渐变宽变高,这里是山体内部的巨大空腔,每一下敲打都带着回声。
攀着的石壁变成了悬崖绝壁,我们就像在绝壁行走的蜘蛛人,低头向下看,就看到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摇曳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我知道是瞎子他们几个人的手电,距离我们非常遥远。
我的体力已经濒临耗尽。
这个时候,洞壁开始出现闪闪发光的矿物颗粒。
我悬在半空,用手电去照石壁,发现这一条岩层非常的黑,里面夹杂着大量的透明结晶,偶尔能看到反射着彩虹辉光的苍蝇翅现象,我叫住胖子:“有矿。”
胖子的声音憋在面罩里,听起来瓮声瓮气:“有个奶奶的矿,什么时候到底,我感觉地球快被这个洞挖穿了。”
我想说句笑话回应,但体力无法支持。
我开始看到一些淡蓝的幽光,一开始以为是幻觉,后来才发现是大量的洞穴萤火虫,它们结着透明的网,高低错落,青青磷火,忽明忽暗,看起来非常梦幻。
又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我们降落到了洞底,我直接仰面摔在地上,一个翻身跪趴在地。
胖子激动地大笑,发出一串变了调子的欢呼。
此时我已经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大脑缺氧,血冲头顶,我整个人跪在地上,咳得近乎呕出五脏六腑,胖子一开始还笑我,听我咳得恐怖,就叫:“天真,你怎么样?”
我太难受了,扶着墙壁跪地呻吟,气流在拼命冲过狭窄的气管,不受控制地发出尖锐的像汽笛的嘶鸣声。
胖子使劲捋我的背:“你的脸色太难看了,你不能再走了。”
我的眼里全是泪,推开他,摇头,我爬也要爬过去。
“天真,你听我的,你原地休息,交给他们去解决,小哥他们什么都搞得定,再说那什么狗屁诅咒,大不了咱不管它了,胖爷认识的高人多的是,我就不信没人破得了。”
我仰头看着他,隔着雾气朦胧的面罩,胖子戴着防水眼镜的脸模模糊糊,在我的视野里摇晃,像个异能战士,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不会再有以后了,这最后一趟,我想有个体面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