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藏在这座山里的东西和北京那座诡异的人祭墓坑,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还有明朝,我在心里道,明朝初期是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北京的人祭坑横空出现,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寂寂的时空,唤醒——或者说关闭了千里之外的这座山里的某种力量,这也直接导致恶鬼不再出现。
被献祭的是些什么人,他们和这座山有什么关系,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惨遭屠戮?
我跟大家交流了一下看法,这种猜测已经很荒诞了,其它的我暂时没有思路,需要进一步探查。
我道:“我们从哪里——”
闷油瓶道:“沿河道往上走,进洞,找地下河,这座山是空的,陵在山里面。”
小花道:“探洞潜水装备、干粮、武器、通讯设备全都准备好了,小白负责对接。”
白昊天胸有成竹的晃了晃手机。
我道:“地图——”
黑瞎子打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大雾弥漫,全变睁眼瞎,地图什么地图,进了山跟师父走,丢不了。”
我辩白:“你不是说有坑吗!”
刘丧默默举起了手。
好嘛,最强阵容,我在心里道,走运了,老子这回躺赢。
村里的人对我们的到来非常戒备,虽然外面已经是人人刷短视频的互联网时代了,但年轻人都出去了,这里的老人们平均年龄接近70岁,思想还是很保守。
村长用一口浓重方言的话跟我们解释:我们都是快死的人了,我们不想犯祖宗的忌讳。
他在一个很破的祠堂接待了我们,我心说你们的移风易俗工作没做到位啊,动不动要讲祖宗。
胖子扯了扯我,让我注意用词。
我知道这种村子里的老人,命运是很悲凉的,我当摄影师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给农村老人拍照片的公益项目,村里的人告诉我,农村老人有三个儿子——药儿子、绳儿子、水儿子,代表喝农药、上吊和投水,很多老人已经准备好棺材,下次子女回来,就是给他们收尸的时候。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们对于死亡的平静态度,他们坦然地谈论如何去死,甚至为了方便子女请假,提前选好了自杀的日期——背后所隐藏的绝望让我彻夜无法入睡。
城市化的进程遗忘了他们,这是时代的悲剧。
我给村长看了我们的证件,让他提供了一份80岁以上老人的名单,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红包。我告诉村长,我是一位很有名的摄影师,我可以帮老人拍照片发给他们的子女,村长说,不需要,但你可以拍证件照。
我愣了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用在墓碑上的遗照。
我的心情很沉重,如何有尊严的走向死亡,这是我们每个人终将面对的课题。
我真的组织了一场小型拍摄活动,场面很热闹,老人们都很开心,招呼我们喝水吃点心。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参加这种场合,小花他们借故躲了出去,我和闷油瓶主持了仪式。
闷油瓶搀扶老人们一个个走向我搭好的简易背景棚,我观察他的表情,有时很淡然,有时他会停下来,仔细地看一看那张老态的脸,我就知道,这个人的时间不多了。
闷油瓶很适合这项工作,被他触碰过的老人会变得很安详。
是因为他经历了太多死亡,身上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吗?
还是他极致的“无我”,承担一切、忍耐一切的恩慈,已经接近于永恒?
一瞬间有些恍惚,等我的那一天到来,他是不是也会用相同的神情送我,我又能不能放下对尘世的所有留恋,无憾离场。
他的脸肃穆平静,眼神温和,他其实不太爱跟人产生联系,但我很执着,他就也认真。
之后,村长的态度一下子好了很多。
村长说,如果你们做好了准备,就去吧,那座山很凶险,林子里瘴气弥漫,所有定位设备都会失效,太阳落山后要找地方休息,千万别走夜路。
祖先留给我们两条指示:
第一,神女的指示会借由月亮,带往人间。
第二,神女降罪于人间,大地会开满绿色的花,你们要立即折返,不要回头。
我又问他山间恶鬼的事,他茫然地摇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子,吐出一口黄褐色的浓痰。
这时,一直在旁边发呆的闷油瓶,突然直起身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