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了个澡,里里外外,这时才感觉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雨村和倒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和吴山居的古董生意盘子也有所不同,在雨村我关心四季变化,观察庭苔藓的长势,关注制作美食和画图,在这里我会回归到本真的状态。我想,每个人都需要一处避世之所来滋养心灵,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我们的实力。
我要珍惜生活,不能肆意挥霍。
喜来眠在背包客的圈子里日渐积累起了口碑,开始有一些回头客,特别是北方的客人,他们就像迁徙的候鸟,在河川解冻时如约而至。深夜,打卡的女孩子们散去了,店里就只剩下他们几桌,嗓门很大,拖家带口,喜欢点满满一大桌子菜,拉着我们一起喝酒,给我们讲这一年的见闻和收获,时间的印记在他们身上格外深刻。
我很喜欢他们那种粗粝的烟火气,在他们眼里,我们是飞扬跋扈的胖子、气质温和的老板和孤独沉默的旅人。
他们不深究我们的过去,我们仿佛永远平凡简单,永远驻守雨村,就像容器,承载着每一个沧桑又充满柔情的故事。
有一个北方来的老板,一眼看出闷油瓶是东北人,知道他是北方人的很多,闷油瓶说话没有口音,标准普通话在福建会被默认是北方人,但能看出他来自东北的很少,我问老板你怎么知道,他指着闷油瓶,笑着说他身上有风雪的气息。
“我的同乡四处漂泊,他们当年决绝的走,再用一生去怀念家乡,这是每一个东北游子的宿命。”
一望无际的雪和塞北的残阳,过了山海关就到了家。
我一下子很触动。
但是闷油瓶其实不在意这些,他的经历太复杂太厚重,普通人很难理解他,他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故乡——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
能看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我送了老板一瓶远山净儿,给他加了一道招牌田螺酿肉,算是我对老家的尊重。
店里每天会收到一些卡片,有些是给我们三个的寄语,表达了对山居生活的向往,有一些则是单独给闷油瓶的,卡片都很精致漂亮,闷油瓶不看,转交给我,大部分是小女孩诉说她们的烦恼,父母不讲理,同学不理解,考试不顺利,也有人向他许愿,希望能像喜来眠的帅哥一样获得安静的力量。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我选出一部分寄语钉在留言区,充满怀念。
我们飞坤巴鲁啊,在哪里都有香火供奉。
闷油瓶巡山回来,也来洗澡。
我们俩在浴室打了个照面。
喜来眠的浴室非常古雅,经过我的不断改造,已经变成了一个听风赏月的古法室内温泉,里面白雾蒸腾,四面花窗全部打开,外面是远山和月亮,竹影晃动,夜风清香扑鼻。
我围着一块毛巾往外走,闷油瓶看见我,眼神交汇的瞬间,我一下子有点尴尬。
我有点怕单独和他相处,回到地上,那些在斗里被危机掩盖的东西重新显露了出来,让我很难面对。
我问他:“要聊聊吗?”
他不说话,很快脱个精光,进到水里。我在池子边赤身裸体十分别扭,就也跟着下去,四四方方的黄泥浴池,他靠在一边,我在另一边。
水温很高,黑麒麟很快显现出来。
“刘丧来电话了,今日平安。”我道,“千军万马有点东西。”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简单说了说事情的后续,目前为止进展不大,不过我不着急,找线索就像钓鱼,找口,打窝,下饵,之后就是等待,急不得,一急就要出岔子。胖子那边也没有好消息,他那些江湖上的狐朋狗友,跟上次他推荐的那个“吴道长”差不多,平时号称脚踢全真派拳打武当山,听到我们打听的事全都哑了火。
跟我判断的一样,这种小众的偏方法术,想要流传下来,一是要文字发达,二是宗门成体系,三是传承不断代,商王朝早已淹没于历史,现有的记录根本查无可循。
我说完情报,假装不在意地问闷油瓶:“我们怎么办,今晚你跟我睡?”
他闭着眼睛,不理睬我,他平时要是不想回答,会盯我盯到我主动放弃,不看我,那就是在想办法逃避,半晌就道:“你睡,我守夜。”
我笑了:“小哥,这是在家,不需要守夜。”
他看了看我,睫羽低垂,又不说话了。
他比以前的话还少,好像在地上一贯如此,我们除了讨论吃喝问题和喜来眠的发展大计,几乎无言,我去的地方他都陪我,我想做的事他都帮我实现,除了我主动作死,其它事我们少有分歧,他和胖子两尊神,胖子过一天算一天,他过不过都算一天。
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风花雪月,伤春悲秋。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就在蒸腾的水雾里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其实在我和小哥的感情没变质之前,我们三个做朋友一直很默契,胖子做饭,我和闷油瓶收拾洗碗,饭后一起散步,我们是过命的兄弟,也是事业合伙人,我负责策划,他们两个执行,平时一边嬉闹扯皮一边干活,我们三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出了状况,另两个就舍命救场。
这种状态很好,好到我想永远持续下去,但是,谈恋爱是不一样的,你跟他确立了不一样的关系,就会有不一样的期待。小花瞧不上我的眼光,说换了他跟闷油瓶一天也处不下去,无趣,冷漠,说三个字吞回去两个,憋死个人,你怎么忍的?
我说因为我有期待,也许他会永远沉默下去,也许明天就会跟我说话。
水温降下来了,我们这个浴池靠灶龙的烟气供热,胖子那边熄了火,没有持续热源,他身上的纹身淡了很多。
“你有空的时候,我想跟你谈谈。”我道,“聊一下我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