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烄,代表用火烧人,是一种求雨的仪式。”
“这是坎,左边是土,右边的图案是一个蜷缩着的人,意思把人活埋进土坑祭祀。”
“伐——用戈砍掉人头,报——把人头放进鼎里烹。”
“这是示,你们看笔画的走向,代表祭祀的高台。”
我对殷商文化研究不多,但是古文字领域,作为一个C9出身,曾经做过拓本生意的奸商,我过目不忘,所向披靡。
“这是人祭。”我道,“殉葬和祭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殉葬服务死者,本意是为了让逝者安息和福泽后代,祭祀则是借助仪轨暗通鬼神,这里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邪恶的多。”
“这里的建造者,一位活跃在明朝前期的变态,他在试图复原殷商王朝的活人祭祀,把人当做牲口敬献给神明,换取不该获得的力量。”
“这是他的道场,是他的实验田。”
现有的线索全都串起来了,怪不得这里有结果悖论,怪不得有所谓的理想认同,怪不得幻觉里的人那么痛苦,所有魂魄都得不到安宁。
我的先决条件错了,就不可能用二分法推出正确的结果,这根本不是墓,所以不符合任何丧葬仪制。
怪不得我们找不到仪轨,这整座墓就是仪轨本身,这里的一切死者,包括三位所谓的墓主,都惨死于他人之手,都是祭品,是人牲。
殷商时代,以残酷的人祭人殉而闻名,商人把虐杀当做祭祀的必经仪式,甚至大量烹食人牲。
在这里我不想赘述恐怖残忍的杀人行径,我最感兴趣的是,大规模的祭祀行为,除了生产力低下无法,养活大量战败国俘虏这样的道理之外,我们的祖先到底通过祭祀,和神明进行了怎样的对话,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人祭在历史上留下的记录很少,有现代人认为,那个时代因为过于残暴荒蛮,可以是血脉的萌芽,但不能称之为华夏文明的开端。
周王朝以礼治天下,几乎销毁了前朝的全部记录。
这里的建造者,他为什么不惜花费大量的代价去复原数千年前的蒙昧文明,他布置的愚神戏鬼阵法,又在祈愿什么?
祭祀是最原始的阵法。
从原始社会,人们就开始祭祀神明,献上珍贵的祭品,表达对神和自然的顶礼膜拜,实现心底最深的渴望。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自古杀伐征战之前,必先祭祀上天,获得振奋之力。
我想,我和闷油瓶之前感到的那种荒唐又强烈的交合欲望,可能也是这里祭祀仪轨的一部分,我知道有的原始部落有生殖崇拜,在远古时代人与自然的搏斗中,繁衍是关乎种族存亡的大事,甚至有一种特殊的淫祀,巫祝以神的名义选选择青年男女,在盛大的祭祀典仪上公开□□,祈求祖先之神赐予部落更多、更强健的孩子。
这是被选中的人神圣的职责使命,是人类强大生命力的宣告,跟我们现在的认知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持不住,被那种超自然力量挟持着完成了仪式,丢人不说,废弃数百年的祭坛有了新的祭品,力量可能会陡然增强。
——我这邪门的体质,摸哪哪起尸就算了,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神明会对我可怜的性生活感兴趣。
总之,这里的典仪依旧在发挥着巨大的作用,以骸阵的形式报应在我们身上。
我很讨厌攻心的东西,就像在天下第二陵那次,我的性格让我很难摆脱它的影响,闷油瓶作为他们奇葩家族的继承人,也有他的弱点。无论这里的动机是什么,它潜藏的巨大阴谋,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能力。
胖子问我:“咱怎么办?”
我道:“撤。”
“你的意思是,咱不管了?”
“管得了吗?”我道,“按你说的,买箱茅台送黑瞎子,再给小花服个软,让他们去想办法,瞎子擅长处理这种事,钱咱退了,这事咱们搞不定。”
胖子仍不相信:“天真,这不符合你的风格。”
“刨根问底已经不是我的风格了,你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我叹气,“我最近心灵遭遇重创,要回雨村休养,修院子,不解谜。”
刘丧抬着薄薄的眼皮,眼神很冷:“那石俑的诅咒怎么办?”
我也冷冷地看他。
“不是所有事都值得老子牺牲,你回去找你东家,他保你。”
我满头是土,嘴巴里一股苦味,刚才不知道吞了多少混着尸骨的烂泥,我的指甲劈了好几个,指甲缝里都是灰,胖子也好不到哪去,我看着刘丧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模样就来气。
老子当后辈的时候比他可爱多了,我那时候真心实意地盼着每个人好,害怕每一个人受到伤害。
我异常疲倦,肺里难受,扒拉开尸骨,翻上馆床坐着休息,轻轻踢了下闷油瓶的小腿,“咱们回家。”
刘丧一下子变得很愤怒,提高了嗓门,红着眼睛冲我嚷:“吴邪你有病,到这份上了你说不管就不管了,你凭什么不管,有你这么夹喇嘛的吗?”
“老子仁至义尽,你别跟我论道上的事,老子退休了,不守江湖道义。”
他气得发抖,满眼血丝,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不让他,抽出大白狗腿,撩起衣摆擦刀刃,慢慢道,“与其跟我掰扯道上的名声,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折在这里,诅咒的债就算还了,现在三对一,这里多一副尸体,没人管。”
“比被石俑追杀利索多了,我甚至不用给小花和瞎子解释。”
同行倾轧是道上大忌,刘丧怎么都想不到我拿这个威胁他。
这臭小子还是嫩,不少人会被我与人无害的外表骗了,忘了我当年在沙海计划里的风采——我们是□□,我们欺负人。
“吴邪你他妈——你她妈的简直是个无赖。”
我作出无辜的表情:“那你报警吧。”
刘丧两眼喷射怒火,他往两旁看了看,发现没什么可用的东西,拎起手边的登山包要往我身上砸,胖子眼疾手快,撸袖子就要干他,但刘丧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提着包,反复掂它的重量,接着把包抱在怀里,拉开拉链,缓缓掏出了一件东西。
它被闷油瓶的T恤包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玩意很沉,一层层打开,竟然还是那只石俑。
胖子骂了句我操。
被我们送回去的石俑,回来了。
刘丧的脸一片惨白,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影响,俑人脸上冷冰冰的笑更加明显,千军万马画上去的符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黑色液体,散发着恶臭。
这东西,在嘲讽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