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小花的情报,官方接管了古墓,我们要走正规程序。
这些小花全权负责,我拆开他寄来的档案袋,取出登记着我们名字和身份证号的公函——当然必要的地方做了模糊处理。
右下角盖着鲜红大章,我觉得十分荒诞,当过那么多次贼,老子被收编了。
我依次翻看登记表,闷油瓶的证件照很有意思,清秀正经的表情,目视前方,刘海柔软,水灵得让人想掐一把。
拍摄过程颇有些坎坷,闷油瓶不听指挥,摄影师语气就不太好。我赶紧把他拉到一边,说哥们你可别惹他,别看他文文静静的,道上混的,杀过人,蹲了十年。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白吗?我故弄玄虚,牢里不见太阳,捂的!
摄影师吓得脸都绿了,后面就一个劲夸闷油瓶年轻有为。
害,青铜门怎么不算蹲号子呢。
胖子的头发很久没剪了,大脸盘子,风格很狂野,我的那张跟毕业照差不多,黑瞎子总用吴山四美埋汰我,美谈不上,我这张脸确实没什么攻击性,五官端正,温和安静,很招长辈喜欢。
那张表格仿佛提醒我一段本可以拥有,却始终错过的人生,我就有点唏嘘。
小花有急事要去北欧,黑眼镜陪着去了,这边全权交给我负责。
刘丧留了下来,准备跟我们一起走。
他俩刚动身,秀秀就打来电话,带来了一个更糟的消息,小花家的园丁阿叔死了,保姆打扫卫生,进门发现阿叔吊死在房梁上,尸体被过堂风吹得来回晃荡。
保姆吓得当天就辞职了。
那位阿叔我见过,是个挺和善的人,小花喜欢一种叫阿弗雷的球根,冬天开花,夏天移栽到庭院里,长成一大片绿舌头,阿叔踩着花坛浇水,有一次我找阿叔闲聊,他说起他快退休了,以后就回老家带孙女。
秀秀帮忙处理了这件事,她对我说,不知道解家发生了什么,她感觉很不好。
我让她不要问,不要管,关起门来过日子,暂时别和解家联系。
这件插曲让我们陷入一种很不舒服的氛围,空气仿佛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胖子极度不爽,对着墓俑大骂:“不讲武德的玩意,专挑软柿子下手,你不是爱笑么,胖爷弄两斤炸药塞你嘴里,让你笑个够。”
桌上的墓俑阴森森地笑着,不为所动。
闷油瓶在卫生间洗澡,我蹲在卧室收拾行李箱,先放好了我的,又开始收拾他的衣服裤子。
北京有小花的人接应,装备他那边负责,我们只需要带日用品,否则过不了进京安检。今时不同于我们大闹拍卖会那年了,现如今的安检,那套装备随便一件都够我们就地正法。
这一趟免不得有些场面上的对接,我就多带了几件商务休闲装。
闷油瓶爱干净,别的方面倒都不挑,我俩体型相似,衣服换着穿,洗漱用品合在一起用,装一个行李箱正好。
我把闷油瓶的户外装备叠好放进箱子,留了套帽衫和牛仔裤,等他洗完澡出来换。
记得刚认识那段时间他总穿深色帽衫,弄得我以为他是有什么情节,后来发现他其实就是需要能遮脸的外套,方便他随时睡觉,闷油瓶多难相处的性格,兜帽往脸上一合,那就是闭门送客不奉陪了的意思,估计粉色派大星他也能穿得生人勿近——
当然我没买,我怕他以为我有什么情节。
他的衣服沾着他的气息,是冰片混着薄荷脑神油的味道,清凉、尖锐,微苦,冷感特别强。
之前我们在雨村劳作,风里来雨里去,难免磕磕碰碰,他的伤口好的慢,这两样是我们常用的药,不知为什么气味在他身上留存的特别久——大概是因为吃得少,缺烟火气。
那时我的嗅觉刚开始恢复,一切气味都是崭新的,充满了冲击性,我像狗一样到处寻找刺激源,特别迷恋他身上的味道。
说到这里,又不得不提他的一些怪癖。
过去的盗墓经历让我染上了严重的烟瘾,长达十余年,后来肺坏了,烟也被迫戒了。
我听说过有的人戒烟不费劲,可能每个人对尼古丁的成瘾度不同,我是比较倒霉的那一类,我这人情绪化,不自律,脑回路跳跃,易成瘾难戒断的体质。
刚戒烟的时候,我整个人焦躁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吃不下睡不着,怼天怼地怼客人,胖子跟我说话我也烦,只有闷油瓶陪我的时候能平静一点。
他很不喜欢别人碰他,但我太难受了,像个变态抓着他猛嗅,他没办法,僵硬地站在原地,轻轻捋我的后背。
后来我又有一次犯瘾,像个十几岁的叛逆孩子,藏在屋后偷着抽,被他和胖子抓个正着。我嬉皮笑脸的哄他们,胖子拿我没招,闷油瓶则直接夺我的烟,脸色比阴兵还吓人。
那时我还没说话,胖子察觉气氛不对,就拦闷油瓶:“小哥,吴邪三十大几的人了,用不着我们给他当爹,他有数。”
他冲我挤巴眼睛,让我滑跪认错:“是吧,孽畜?”
我这些年自己做主独惯了,也较上了劲,他还能家暴不成?我把烟盒往裤兜一揣,拔腿就走。闷油瓶动作奇快,拎着后脖领子一把把我薅过来。
“你想再来一次?“他用极度冷漠的表情盯着我,“还是你就是做不到?”
他那时的样子,在我心里比脏面恐怖一万倍。
我不想在他面前承认我不行,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往后就真的戒了。
现在说起戒烟,满鼻都是清淡的薄荷香。
后来遇上危险的局面,我也有实在没招了来一根定神的时候,一想到他就心里发虚,不是因为他真能把我怎么样,是不想被他看不起。
我坐在存放张家资料的房间,一笔一划记录张家最后一位张起灵的行为习惯。
寡言少语、不说废话、不救想死的人,不爱看别人自暴自弃、不喜欢肢体触碰。
“可以能力差,不能不尽力。”思考片刻,觉得后人看到难免粗鄙,提笔写做:
——盖人生天地间,当以勤勉自持,不以才智之短而自馁,不以境遇之逆而自废。
以他隐忍的性格和天生的责任感,要是真活在封建时代,哪怕再不乐意,也会当一位勤勤恳恳的族长,把他们张氏家训发扬光大。
我合上笔记,放回书架,心里默默叹息,我是造了什么孽,这把年纪了还要受此鞭策。
之后就看着窗外出神,胖子和闷油瓶在庭院劳作,细雨蒙蒙的春日,万物悄然生长。
他认真地锄草,背影笔挺,双腿修长,是一幅好看的画。
闷油瓶看得懂人心,他能看透我吗?他知道我对他如烧灯续昼般的思念吗?
这是唯一一件,我不想用智商和逻辑去推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