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看着壮年男子,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着,黑色的指甲反射着魔法水晶的光芒。他敲了很久,久到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他开口。石像鬼的翅膀不抖了,小恶魔的尾巴不卷了,巫妖推了推眼镜,族长们都屏住了呼吸。
沈渡开口了。“矿洞,不修了。”
壮年男子愣住了。“陛下……”
“矿洞不修了。南境不需要矿洞。魔族不需要卖铁矿给人类商人。”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红色眼睛看着壮年男子,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那我南境的族人靠什么吃饭?”壮年男子问。
“种地。”
“南境是冻土。种不了地。”
“那就修温室。”
“什么是温室?”
沈渡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半圆形的房子,屋顶是透明的,阳光能照进来,热气散不出去。
他画得很潦草,但基本结构一目了然。他把图递给壮年男子。
“找石匠,按这个盖。冬天的时候,屋里能种菜。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水,不需要季节。随时种,随时收。这叫温室。”
壮年男子接过图,看了很久。他的拳头能捶死一头野猪,但他的手指很粗,抓不住羽毛笔,拿不稳筷子。他捧着那张图,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还不会飞的、小翅膀颤颤巍巍的雏鸟。“陛下,这个……真的可以种出菜来?”
“试试。”
壮年男子的眼眶红了。他把图纸贴在胸口,和北境老妇人一样的姿势。他不是在捂热图纸,他是在捂热自己。
他被这片冻土冻了四百年了,第一次有人说——不用冻了。不用再挖矿了。不用再被人类商人压榨了。不用再每年看着矿洞塌方、每年看着族人被压死、每年上报、每年没有答复。不用了。可以种菜了。在冬天也能种菜了。
沈渡翻开了第三张“奏折”。东境的画——一条鱼,旁边画了一个人,人手里拿着鱼,鱼的嘴是笑的。这画风倒是挺乐观。
“这是谁的?”
东境的年轻女子站了出来。
“陛下,是我。”
“什么意思?”
“陛下,东境的河冻住了,鱼捞不上来。族人快断粮了。我画这个,是想问陛下——能不能借点粮食?”
沈渡看着她。瘦得像竹竿,手臂细得能看到蓝色的血管。她是魔族最快的弓箭手,能在风里听出箭的落点。但她现在不射箭了,她站在魔王城的大殿里,问魔王借粮。
她不是为自己借的,她为族人借的。东境没有矿,没有猎物,没有贸易。只有一条河,河里只有鱼。河冻住了,鱼捞不上来了,族人的肚子就空了。
沈渡说:“不借。”
年轻女子的脸色变了。“陛下……”
“不借。借要还。你们还不起。”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需要借。河冻住了,就凿冰。冰下面有鱼。鱼不会因为上面冻住了就不游了。鱼在下面,还在游。你需要的不是粮食,是凿冰的工具。”
他从桌上拿起羽毛笔,画了一把冰镐。画得很丑,像一个歪歪扭扭的T字,但尖端画得很尖,够尖就能破冰。他把图纸递给年轻女子。“找铁匠打,每个村子发十把。冰凿开了,鱼就上来了。鱼上来之后,吃不完的晒成鱼干。冬天还长,鱼干能放很久。不需要借。自己动手,就有了。”
年轻女子接过图纸,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T字。她的手指在冰镐的尖端上摸了一下,纸是平的,但她觉得尖的。她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陛下,您怎么知道这些?”
沈渡没有回答,靠在王座上,看着面前这三个银发红眼的人。他们不一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都是湿的。
不是哭,是湿。像冰原上的雪被太阳晒化了第一层,表面亮晶晶的,下面还是硬的。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被太阳晒过了。他们被冻了四百年,冻得骨头都脆了。
现在有人说“不用冻了”。
说的人不觉得有什么,听的人却觉得像是有人把他们的手从冰水里捞出来,放在火上烤。烤得很暖。暖到想哭。
窗外的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冰原还是那片冰原,什么都没有变。但也许,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厨房的墙上,有字。
在族长的怀里,有图纸。
在铁匠的铺子里,有新的工具正在被打造。
在孩子们的嘴里,有新的歌谣正在被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