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门里面的一切——不大但整洁的客厅，擦得发亮的木地板，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发上有两只抱枕，一粉一蓝，粉色的那只绣着小猫，蓝色的那只边角起毛了。地上散落着几块乐高和一本摊开的绘本，绘本上画着一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猫——和林鸢睡衣上的图案一样。茶几上有一杯水，杯壁上印着一只打瞌睡的小猫。

这里的一切都是柔软的、温暖的、活生生的。和他身上那些坚硬的、冰冷的、快要死掉的东西，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门槛外面，觉得自己像一颗钉子，不应该被塞进一个花朵形状的洞里。

林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他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已经小了的蓝色睡衣，安静地看着门口。他没有走过来，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

他看了顾夜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回了房间。不是躲起来了——是去拿东西了。一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条浅蓝色的、边角磨得起毛的毯子。他走到顾夜面前，把毯子放在他和沈念之间的地板上。然后退后了两步，回了自己的位置——走廊的墙边，靠着墙，安静地站着。

毯子是他最喜欢的阿贝贝。他两年的安全感。

他把安全感放在了顾夜脚边。

林鸢没有出房间。但她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手指宽的缝，刚好够一只眼睛从那里面望出来。门缝里有光——她房间的小夜灯还亮着，鸢尾花形状的。她透过那条缝，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浑身是伤的、赤着脚的、像一只被全世界踢来踢去的皮球一样的人。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但她把小夜——她的琴——抱在了怀里。琴头朝着门的方向，像一只竖着耳朵的、准备随时扑出去保护什么的小狗。

她没有出来。但她也没有后退。

沈渡站在玄关，伸出手，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拖鞋。不是新的，是林暮穿小了的那双，深蓝色的，鞋面上有一只褪色的帆船。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但干干净净的，是沈渡今天下午刚刷的。

他把拖鞋放在顾夜脚边。

“先穿这个，”他说，声音很轻，“鞋子可能有点大，你先将就穿。明天我带你去买新的。”

顾夜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深蓝色的帆船，褪色的，磨薄了鞋底的，晒过太阳之后还带着淡淡阳光味道的拖鞋。他没有动。

沈念蹲下来，把拖鞋往前推了半寸，刚好碰到顾夜的脚趾。顾夜的脚趾是冰凉的，碰到拖鞋的棉衬时，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沈念没有缩手。她蹲在那里，一只手还抱着念念不忘的腿，另一只手按着拖鞋，不让它再滑回去。

“你穿上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地上凉。你脚上有伤口，不能踩在地上。会感染的。我上次摔破了膝盖，爸爸说的，伤口不能碰脏东西，会疼得更厉害。”

顾夜看着蹲在地上的沈念。她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睡衣上印着一只傻笑的兔子，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熊腿，蹲在玄关的地板上，用手按住一双拖鞋，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守门人。他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像有人在他胸口最深处拧了一下一样的酸。他不知道那叫“被在意”。

他低下头，把脚伸进了拖鞋里。大了一点，鞋跟空出一截，走起路来会啪嗒啪嗒地响。但暖的。棉衬里储存的阳光味道从脚底往上爬，爬过脚踝，爬过小腿，爬到膝盖。他的腿颤了一下，不是疼，是暖。

太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