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血液循环恢复之后那种针刺一样的、密密麻麻的、疼到骨髓里的抖。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勒痕,血珠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像两条红色的项链。
沈渡把刀放在顾夜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退回了门边的位置,坐下来。
顾夜没有拿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勒出血痕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像五根被风吹弯的蜡烛。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又一根一根地握紧。展开,握紧。展开,握紧。
他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确认自己还有手。
确认自己还能握住什么。
沈渡坐在门口,没有催他。台灯的灯泡又闪了一下,光线暗了几分。外面的风更大了,铁皮屋顶被吹得哐哐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走来走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顾夜抬起那只没有肿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沈渡。
那只眼睛里的恨意还在。但恨意下面,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涌动。像冰面下的河,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在流。
“你说的那个家,”顾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有吃的吗。”
沈渡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有。今天做的红烧肉,还剩了一点。”
“……我不喜欢红烧肉。”
“那你想吃什么?”
顾夜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一个很简单的词,但那个词太重了,压在舌头上,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用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面条。加蛋。”
加蛋。煮面的时候卧一个荷包蛋。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但顾夜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问他“你想吃什么”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人问过。
沈渡从地上站起来,把叠好的外套拿起来,走到顾夜面前。这一次他没有蹲下来保持距离,而是把外套展开,披在了顾夜肩上。顾夜浑身发着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给他披过衣服了。他的身体已经忘了被人触碰是什么感觉,忘了被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裹住是什么感觉。他的肩膀在沈渡的外套下面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但没有声音。顾夜不会哭。他可能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沈渡没有抱他,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任何“没事了”之类的话。他只是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
“走吧。家里有三个等在门口的小孩,还有一个卧鸡蛋的面条在等你。”
顾夜坐在墙角,浑身是伤,手腕上还在渗血,左眼肿得快要睁不开,身上披着一件不属于他的灰色外套。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看着自己青紫的膝盖,看着自己赤着的、沾满灰尘的脚。然后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
一颗糖。草莓味的,软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小熊。不知道是沈渡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在来的路上,也许是一直就在那里的。
顾夜把糖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紧到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腿在抖。站不稳。他扶着墙,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只肿了的眼睛照得像一颗快要坏掉的果子。另一只眼睛里,恨意还在,但恨意的缝隙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发芽。不是信任,不是希望,甚至不是期待。只是一颗种子。被放在一个被砸烂了无数次的花盆里,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它还是想试一试,试一试能不能破土而出。
顾夜松开扶着墙的手,摇摇晃晃地迈出了第一步。没有穿鞋的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灰尘和碎玻璃硌着脚底,他一声没吭。沈渡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没有放慢脚步,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小了很多,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到身后那个浑身是伤、赤着脚、走一步晃三步的孩子,能勉强跟得上。慢到身后那个孩子不需要开口说“慢一点”,因为他已经足够慢了。
慢到像在等一个人。
从建材市场出来的时候,风很大。沈渡走在前面,顾夜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三米的距离。不是沈渡不想靠近,是顾夜需要这三米的距离。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安全区。如果前面那个人忽然转身,如果前面那个人忽然露出真面目,他还有三米的时间逃跑。沈渡给了他这三米。他给了他足够的安全区。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落在两个走在深夜街道上的人身上,一个穿着灰色衬衫,背影修长;一个浑身是伤,赤着脚,穿着不属于他的外套。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先是一前一后,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影子开始重叠。
不是人靠近了,是路变窄了。
也可能是,心里那道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