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啃完一块排骨,抬头看了看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她伸出油乎乎的小手,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了林暮的碗里。
“吃呀,”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说话,“凉了就不好吃了。热的才好吃。热的时候骨头里的骨髓可以用吸管吸,特别香。上次爸爸给我找了一根吸管——”
“念儿,”沈渡平静地打断她,“你上次用的是我的吸管。”
沈念理直气壮:“因为爸爸的吸管比我的长。”
沈渡:“……所以你把它剪成了两段,一段给你,一段给我。”
“对呀,”沈念眨了眨眼,“这样我们都有长吸管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林暮看着他们拌嘴,像是在看一场他从未见过的戏。他不知道原来家人之间可以这样说话——不是命令与服从,不是沉默与争吵,而是这样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的、像羽毛一样的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空气里多了一点暖意。
他低下眼睛,终于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很小的排骨。小到几乎是骨头上挂着的一丝肉。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咽了下去。
沈念在对面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吗?”
林暮点了点头。
沈念高兴了,又夹了一块排骨给他,连夹了三块,把林暮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沈渡看不下去了,轻轻按住了沈念的手:“念儿,让林暮自己吃。你吃你的。”
沈念“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自己的排骨。
林暮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饭。
他吃得很慢。不是没有胃口,而是不舍得吃快。每一口饭都要嚼很久,每一块排骨都要把骨头嗦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要用嘴唇抿出来,一滴油都不浪费。
沈渡看见了,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又给林暮添了半碗汤。紫菜蛋花汤,沈念最爱喝的,因为沈渡会在里面放一点点虾皮,提鲜。汤不烫了,温温热热的,刚好入口。
林暮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流进了他空荡荡的胃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面不是空的了。有米饭,有排骨,有汤,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填满他这些年来一直空着的位置。
不是胃。
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说不上来。
吃完饭,沈念主动承担了收碗的任务——其实就是把三个空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水池边,然后因为碗太滑,“啪嗒”一声,三个碗全掉进了水池里,碎了两个。
沈念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嘴巴一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沈渡走过来,看了看水池里的碎片,蹲下来,把沈念转过来面对自己。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沈念的鼻尖:“碗碎了可以买新的。念儿没割到手,就是最好的结果。”
沈念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但不是难过的眼泪,而是松了一口气的眼泪。她扑进沈渡怀里,闷闷地说:“爸爸对不起,我太笨了。”
“你不笨,”沈渡说,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你只是手太小了,拿不住那么多碗。下次少拿一个,分两次拿,就好了。”
沈念在他怀里抽噎着点了点头。
林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沈念摔了碗没有被骂,反而被抱进怀里;看着沈渡说“碗碎了可以买新的,念儿没割到手就是最好的结果”;看着沈念从委屈到安心,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在福利院的时候,曾经打翻过一碗粥。
粥烫了手背,起了水泡。阿姨骂了他二十分钟,说他是“扫把星”“克母的东西”“吃白食还糟蹋粮食”。他没有哭,因为哭了会被骂更久。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烫伤的手背压在枕头下面,疼了一整夜,第二天水泡自己破了。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没有人说“烫到了没关系”。
没有人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那些年,没有一个人。
林暮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转身,走进了客厅。他没有目的地走,只是不想继续站在那里看下去了。不是不想看,而是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越来越大,快要从眼眶里涌出来了。
他走到窗台前,停下来。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片翠绿翠绿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小小的地图。有一片叶子的边缘枯黄了一小块,但整株植物依然精神抖擞地活着,藤蔓已经垂到了花盆下面,像一条绿色的瀑布。
林暮盯着那片枯黄的叶缘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