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看着她,心想:这就是四岁小孩该有的样子。会害怕,会笑,会在木马上假装飞翔。
他们坐了碰碰车。
沈渡带着沈念撞了至少二十个人。每一次撞击,沈念都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害怕的尖叫,是那种“天啊好刺激再来一次”的尖叫。沈渡的技术很差,经常把车开到角落里卡住,然后沈念就会用软绵绵的声音指挥他:“爸爸,往后倒。不对,往左。爸爸,你认不认识左啊……”
坐在旁边车里的一个小男孩忍不住喊了一句:“叔叔你驾照是不是买的?”
沈渡:“……”
沈念转过头,认真地替爸爸辩护:“我爸爸没有驾照。”
小男孩愣住了,显然没预料到这个答案。
沈念补充道:“我爸爸是走路来的。”
沈渡:“……念儿,这个不用解释。”
他们玩了很多项目。沈念最喜欢的不是旋转木马,不是碰碰车,而是那个需要投币才能动起来的摇摇车。一只塑料做的小熊,配着一首无限循环的儿歌,一次只能摇三分钟。
沈渡换了十个硬币。
沈念坐了十次。
第十次结束的时候,沈念终于愿意从摇摇车上下来了。不是因为玩腻了,而是因为“爸爸的钱都变成硬币了,硬币都变成摇摇了,我们要留一点钱买棉花糖”。
沈渡被她这套经济学理论震撼了。
“念儿,你以后想当什么?”
“当爸爸。”
“不是……我是说职业。”
沈念想了想:“当摇摇车。”
沈渡决定不再追问。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坐摩天轮。
摩天轮很高,很高很高。车厢缓缓上升的时候,整个游乐园都在脚下缩小。旋转木马的灯光亮起来了,碰碰车的顶棚变成了一个彩色的圆点,摇摇车上那只塑料小熊还在不知疲倦地上下晃动。
沈念趴在玻璃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用小小的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只猫——不太像猫,更像一团长了胡子的棉花糖。
“爸爸,”她说,“世界好小。”
沈渡愣了一下。
四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通常是因为大人教过。但沈念的语气不是复述,而是真正地、发自内心地感叹。
“为什么觉得世界好小?”沈渡问。
“因为从上面看,什么都变小了。游乐园变小了,树变小了,人也变小了。”沈念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但是爸爸没有变小。”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爸爸一直坐在我旁边呀。”沈念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我看到的世界里,爸爸是最大的。”
沈渡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阳光正好从摩天轮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厢的地板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摩天轮缓缓下降。
离地面还有三层楼高的时候,沈念忽然“咦”了一声。
“爸爸,那里有一个箱子。”
沈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摩天轮下面,靠近游乐园围墙的角落里,有一个纸箱子。不大,大概能装下一台微波炉的样子。箱子的一角被什么东西顶起来了,微微鼓着,像一个在呼吸的肚子。
沈渡的瞳孔骤然缩紧。
因为他听见了——从那个纸箱子里,传来一个很细、很轻、几乎要被游乐园的嘈杂声淹没的声音。
是哭声。
孩子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