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的惊骇太多,卫引之偏又想起宋兆献上沈薄,这时机太过微妙,只得讷讷辩解:“臣……臣以项上人头做保,三百暗卫皆忠心国主,绝无二心。”
浮凉轻轻一瞥,并无怀疑之色,只说:“难为宋兆想出个如此刁钻的法子,孤不曾预料,何况你们?”
卫引之这才松一口气,想起叙叙说了许多话,沈薄已在帐外等候多时,便问:“主子要见吗?”
出乎意料的,浮凉说:“不见。”
且不说宋兆打算将沈薄献给浮凉做内宠,单凭沈薄的身份,他既然把人叫来,又晾了许久,总该见一见的。
“你命内侍将话带到。”浮凉咬重字音:“孤不会见他。”
此如熬鹰之术,是有意磋一磋沈薄的意气了。
内侍安详把话带到,卫引之不敢掉以轻心,隐在暗处观察沈薄的反应。
卫引之此前从未见过沈薄。沈咲为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待这个唯一的弟弟却是极好,眼珠子一般看着护着,比之看护女子还要精细几分,加上沈薄未曾在日照城任职,卫引之完全没有和他交集的机会。
卫引之多少有些不屑。
沈咲年已二十有二,料想沈薄不会太小,腻着宠着看似回护无限,实则是害人害己之举。然而卫引之看他身量尚轻,那口气便在不经意之间倏尔散了。
原不是十八九,只有十五六。
虽然长了个子,但一眼便看出还是个未经事的稚子,一味低着头,像是受了惊吓。沈薄听了安详的话,半天讷讷不语,长袖掩住的指尖悄悄攥成了拳。卫引之还以为他转身要走,没想到他在袖子里掏了掏,因为什么都没有掏出来而有片刻的凝滞,只得把语气放得更低:“劳烦大人再通报一回,沈薄求见国主。”
很轻很轻的声音,就像今夜的月光,一看就是悬于天上,不曾落下的样子。
他自愿低头,便叫人有难言的受用。
安详侍奉浮凉多年,从卫引之亲自传话就知道其中有些古怪,听到沈薄自报家门也神色不显,只是匆匆去了。
卫引之没有跟,事情不过其二,安详回的很快:“国主已经歇下了。”
眼下时辰尚早,大帐烛火未息,若说歇息,实在太假。
假也无妨,就是要假,好似明明白白的告诉沈薄,浮凉就是不愿意见他。
其实是有些为难的,卫引之看着沈薄单薄的背影便生出一些易地而处的无奈来,但是沈薄意志坚定,向安详深深一揖:“日照城沈薄求见聊国国主,愿时时以候,劳烦大人将意思带到,今日之恩,来日必报。”
他是金尊玉贵的日照城少公子,轻易向内侍低头,不得不叫卫引之有些意外。
安详再度离开,沈薄站的更定,唯有袖下指尖异动的频率,泄露他焦躁的内心。
不是不害怕的。
这害怕来的后知后觉,比宋兆逼宫那日来的更甚。沈咲缠绵病榻多时,以此逃避沉沦,听到宋兆逼宫的消息,反倒聚起了一点力气,他要沈薄速速离宫,给沈薄指了一条自以为的明路。沈薄自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逃亡路上是存了死志的,暗处的偷袭砍在肩膀上的时候有那么一些遗憾,很淡,却没有很多的意外。
意外的是他还活着。
活着的沈薄在等待中越发清晰地感受到了左肩的疼痛,那不是兵刃,只是一记手刀,力道极大,在连日的不曾安养中几乎成疾,他神经绷地太紧,牵动肌肉,如针扎一般密密地疼。
沈薄下意识地回头,夜空中冷冷月色和眼色微妙地连成了一片,其实是有些空洞的,然而暗处的卫引之却在这两眼白茫中打了个惊颤。
沈薄让他想起浮凉。
卫引之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的眼睛可以和浮凉称得上相似,他几乎立刻明白了沈薄对安详轻易低头的原因——
这样的人往往只重结果,而视世俗于无物。
但卫引之很难相信世间真的有人可以与浮凉相似,所以不甘心地再看一眼,此时沈薄的目光已经落下,卫引之只在暗色中抓到一点清透的余韵,也就在这余韵中明了,还是不同的。
浮凉双眼如冰,沈薄却如霜雪。
沈薄顶着薄薄的一层坚持,在大帐外站了一个时辰。此时不过初夏,早晚都有寒意,他站的双腿发硬,更觉得冷。
但他不能不站下去,因为他站在这里,从后知后觉的恐惧中感受到了越来越真实的杀机。
沈薄不知道这杀机从何处来,但若是有人可以保他一命,必然只有帐中的聊国国主浮凉了。
他既然活下来,就不想轻易死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安详过来传话,沈薄稍松一口气,腿脚就不受控制地往下跌,幸好安详将他扶住了,不忘提醒:“见国主,不可失仪。”
沈薄将将站住,内心的恐惧反而丝丝爬上脊背。
无关乎他,实在是沈咲怕极了浮凉,就像被完全拿捏的耗子,到了听到浮凉名字就会惊惧不已的程度。算起来沈咲和浮凉只有一面之缘,沈薄无法理解,但架不住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
沈薄向浮凉行了大礼,借着匍匐的动作平静内心,口呼:“日照城沈氏子薄,见过聊国国主,问国主安。”
浮凉的声音凉渍渍的,自有一股漫不经心的腔调:“日照城虽然臣服,但沈氏仍有一城城主之尊,你来见孤,实在不用行此大礼。”
这话听着客气却实在古怪,两人心知肚明日照城早已不复往昔,沈薄不敢妄动,果然听见浮凉一声嗤笑:“况且你要行礼,也不该行这种礼。”
沈薄抬起头,正对上浮凉那双冰冷的双目。
沈薄忽然就懂为什么许多人都怕他了。
沈薄心口惴惴,脑子里却不可抑制地感知到另一件事——
浮凉的目光轻轻一剜:“我们,见过?”
浮凉太锐利了,那双不带温度的眼睛似乎可以洞穿一切。沈薄不敢骗他,更要紧的是觉得自己并没有能力骗他。贸然得罪浮凉是不明智的,但浮凉似乎并没有第一时间记起,在不知道见与不见究竟哪个更好的情况下,沈薄含糊说:“国主不记得了吗?”
这话推脱之意太过,只是以彼此此刻的身份,又像是邀宠之言。沈薄在毫无预料的时候堪堪躲过一劫,浮凉单手支着头,目光这才真正落在他身上:“把面罩摘了。”
为了遮掩身份,沈薄一路上都戴着面罩,渐渐变成了躲避的工具,好似藏在面罩之后就会更有勇气。浮凉出言如令,沈薄只能摘下,听见浮凉似笑非笑的一声喟叹:“希明夫人后裔,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