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嘴里反复重复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太医说,穆枫命是保住了,但失血过多需要好生将养。
多休息,少刺激。
苏卿慌乱的一一应下。
穆枫醒来的那天,苏卿守在床边,眼眶是红的,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
穆枫没有看她。他盯着帐顶,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为什么要救我?”
他眼中再看不见光亮,眸色痛苦而黯淡,灰败的肤色,五官深陷,仿佛一只坏掉的玉瓷玩偶。
看不见的裂痕在顺着他面庞一路蔓延,一直没入被衣衫遮掩的未知深处。
苏卿沉默了很久很久,药碗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脸:“枫儿不是说,会永远陪着我,你要死了,谁来陪我?”
穆枫闭上了眼睛,他碎的更厉害了,仿佛浑身都是裂痕。
好难受,像是被放在钝锯上来回拉扯。
她下不了手杀他,又不想父皇出事,还要心疼他失去自由。矛盾像是拴在四肢的猎马,将苏卿朝着不同方向疯狂拉扯。
穆枫想复仇,他没错;苏卿想救她的家人,又有什么错呢?
没有两全的方法。
只有两害相较取其轻。
苏卿给他弄来了最好的补药,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窗前名贵的花草换了一批又一批,戏班所有的戏都翻唱了一边……
苏卿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送给他。
她想尽力弥补什么。
然而,这些并没能让穆枫好起来。
他变得乖戾、暴躁,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苏卿端来的药,他抬手打翻。黑褐色的药汁溅了苏卿一身,药碗碎在地上。
“拿走。”
苏卿没生气。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也不吭声。第二天照样端一碗新的来。
她为穆枫种的那片花园,穆枫一夜之间全部扯光。名贵的花木被连根拔起,花瓣碾碎在泥土里,像某种无声的宣泄。
苏卿站在满目疮痍的花园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吩咐管家:“再种。枫儿不喜欢这些,换一批他喜欢的。”
戏班的锣鼓刚响了三声,穆枫就把道具砸了。班主吓得跪在地上磕头,苏卿赔了三倍的银子把人送走。
苏卿的种种举动,樱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公主,他对您如此不敬,您为什么还要留着他?”
“他给你灌了迷魂汤吗?!”
“公主,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求您放过枫儿也放过自己。樱桃好心疼……”
“公主……你别管他了……”
樱桃一遍遍的劝,苏卿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甚至希望穆枫再闹得狠一些——至少闹的时候,他是在活着的。
有一天,穆枫又砸了房间里所有的瓷器。碎片满地,无处下脚。苏卿走进去的时候,穆枫正站在房间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他看到苏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恶意:“你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要留着我?”
“如果有一天我活不下去了,你不怕我拉你陪葬?”
苏卿没有回答。她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穆枫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她应该是在笑,眼睛里却止不住落泪:“枫儿,只要你能留下来陪着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眼泪落在穆枫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除了离开,我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可以……”
“苏卿?!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将苏卿从癫狂中唤醒,她诧异回头,才发现苏跃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后还跟像是刚哭过的樱桃。
苏跃的神情——不忍?心疼?愤怒?
好像都有一点。
他应该是被苏卿的样子吓坏了。
毕竟苏卿现在无论是衣着还是神态,都很疯癫,她自己都觉得我该是哪里出了问题。
“哥哥,你怎么来了?”
苏卿遮掩似的理了一下自己了乱发,却让自己显得更狼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