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之前死了不少人。”余无清说。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三十七个。”温初花说。

“影刃干的。”

“对。”

余无清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温初花脸上。

“我不是来为谁讨公道的。我来，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你。”

温初花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凌歌的预言，从来没有错过。”余无清说，“但预言的内容，从来不是凌歌选择的，是他看到的。他看不见他想看的东西，他只能看见他注定会看见的东西。所以他的那些话，不是他决定的，是命运借他的嘴说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温初花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说下去，“所以，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那我不需要杀你，也不需要抓你。我只需要知道，在你成为你能成为的那个人之后，你的路会不会跟我的路在同一个方向。”

温初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余无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判断这句话的份量。

过了一会儿他说：“自由。不只是我的自由，是所有异人的自由。”

温初花看着他。

“你在藤洲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自由？”

余无清的笑容消失了。

他脸上那种温和的、从容的表情在瞬间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张平静到近乎空白的面孔，像一层涂了很久的颜料被刮掉之后露出的底色。

他看着温初花，那目光像冬天的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你真的觉得，被关在一个岛上，是‘待得好好的’吗？”

温初花没有接话。

她想了好几秒，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资格评价一个人在藤洲算不算“待得好好的”。

余无清在这里待了将近二十年。

一个被关在一个岛上二十年的人说自己想要自由，这句话不需要别人来评判真假。

余无清把那个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像拉上一道窗帘，严丝合缝，没有痕迹。

“我不是来命令你的，也不是来要求你的。我只是来看你一眼，跟你说几句话，然后走。你不需要对我做任何承诺，我也不需要你向我证明什么。”他顿了顿，“等你想清楚下一步要怎么走的时候，等你准备好面对□□的时候，来找我。”

余无清站起来，动作很轻，长袍的下摆从椅面上滑落，像水从石头上滑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凌歌赌在你身上，不是因为你最强。是因为你是那个不会躲的人。”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在房间里听得很清楚，“这一点，我没有从他那里听到，是我自己确认的。”

他迈出门槛，随从安静地跟上。

两个人沿着鬼街入口外面那条灰扑扑的路往港口方向走去，那抹深红色的长袍在树影和光斑之间时明时暗，像一团被风吹着的火，慢慢地，越来越远。

温初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面前的桌面上还有半杯凉掉的茶，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像汗。

她看着那半杯茶，没有端起来，也没有泼掉，就让它放在那里。

苏游云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对面那张已经被挪开的椅子，又看了一眼温初花搭在桌面上的手。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凌歌的预言是真的。他说他想要自由。他说等我准备好挑战□□的时候，去找他。”

苏游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自由，是出去的自由。”

“我知道。”温初花的手从桌面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层薄灰，不知道是之前没有擦干净还是新落的。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层灰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路。

“我不信他会白白帮我。但他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她侧过头来看着他，“被关在一个岛上，不是‘待得好好的’。”

苏游云没有说话。他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投在对面那面墙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

窗户外面，风从路上吹过去，卷起一层薄薄的尘土，在晨光中打着旋。远处港口方向传来一声汽笛，又低又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温初花转过身，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她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说，一个人用二十年的时间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那他等的那个人，值不值得他等？”

苏游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那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

温初花没有回答。

她迈出门槛，走进了鬼街灰蒙蒙的街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