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初花把刚刚两人的对话告诉了沈婆婆。
沈婆婆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跟她预想的差不多。
她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自己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那你来找我，是想听另一部分。”
温初花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端着那杯药茶，感受着热度从杯壁传到掌心，等着沈婆婆开口。
沈婆婆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
“藤洲的三大主宰者，表面和平，实则互相制衡。
白洛明想控制一切，林生宸想扩大地盘，余无清——他从来不让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三个人谁都不信谁，谁都不服谁，但谁也不敢先动手。因为谁先动手，谁就会成为另外两家共同的敌人。这种平衡维持了很多年。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彼此——他们怕的是凌歌的预言。因为凌歌让他们每个人都看到了一个未来，他们害怕那个未来变成现实。”
温初花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什么样的未来？”
“白洛明看到的，是有人取代他。林生宸看到的，是有人拿走他想要的东西。余无清看到的，是他控制不了的局面。”
沈婆婆说，“凌歌从来没有告诉他们那个未来是什么。他只告诉他们——那个未来存在。一个不确定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威胁。人对确定的东西可以防备，对不确定的东西只能恐惧。”
“但凌歌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的声音很平，但温初花听出了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的预言能力不是凭空来的。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他的寿命。”
“消耗多少？”温初花问。
“不知道。但他最近召见□□的人之后，有人看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回去。一个需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的人，你觉得他还能用几次？”
温初花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阿七说的那些话——“凌歌召见了□□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但□□的人离开之后脸色很难看。”
那时候她以为凌歌在威胁白洛明。现在她知道了，凌歌是在做最后的安排。
“如果他死了，”温初花说，“藤洲会怎么样？”
沈婆婆看着她。
“会立刻陷入内战。”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情，“三大主宰者之所以不动，是因为有人在上面压着他们。凌歌就是那块压着盖子的石头。石头不在了，盖子就会被掀开。”
温初花的手指在杯壁上握紧了一些，温热从掌心渗进去，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火。“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给温初花留出时间来消化前面的那些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初花的眼睛。
“因为凌歌说过——当至尊出现的时候，就是他使命结束的时候。他的最后一个预言，就是关于你的。”
药茶的香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淡淡的，像一根被风吹散的线。
温初花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只已经不再烫手的杯子，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扇门前，门后面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她看不到尽头，但她知道走到尽头之后会看到什么。
“所以，如果他死了，是因为我？”
“不。如果他死了，是因为他已经用完了自己所有的寿命。”沈婆婆说，“但你就是那个让他的使命走到终点的人。你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温初花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几片已经舒展开的干叶子，边缘已经泡开了，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浅黄褐色，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叶子在水里缓缓转动，像在看几片不会说话的东西替她说出她此刻说不出的话。
她过了一会儿，才把杯子放回桌上。“凌歌现在在哪？”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在一个地方，留下一些话，然后又消失。”
温初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鬼街那条灰蒙蒙的街道，阳光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在墙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看着那条街，有人在巷口生火做饭，一缕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中慢慢散开。
“如果内战真的打起来，鬼街会怎么样？”
“鬼街在藤洲之外。”沈婆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鬼街不属于三大势力中的任何一个。你控制了入口，你就控制了这座孤岛。只要你不开那道门，外面的人进不来。这里会成为藤洲唯一安全的地方。”
温初花转过身来，看着沈婆婆。老人还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杯。
“那如果我想出去呢？”
“那就看你想做什么了。如果你想出去打，你有鬼街做你的后方。如果你想出去谈，你有这座岛做你的谈判筹码。”沈婆婆看着她，目光比以前更深了一些，“你问过我，凌歌到底是帮你还是害你。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他用他的命，替你铺了一条路。这条路通向哪里，由你自己决定。”
温初花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落在沈婆婆手边。
她把匕首从腕带上解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刀刃，又卡回去。
“凌歌的最后一个预言，说的什么？”
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告诉我全部。他只说了一句话——‘她来了，我就可以走了。’”
温初花站在那里，看着沈婆婆，窗外的晨光在缓慢移动，把她和沈婆婆之间的空气照得发亮。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如果他还能找到我，替我带一句话给他——让他别走那么快。至少等我把路走完了再走。”
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沈婆婆还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只空水杯，看着窗外的晨光，像是在看一条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