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灵光一闪,配合道:“确实。所谓‘相逢何必曾相识’,我看到姑娘这儿,该是‘相识何必曾相逢’!”
女子笑容一僵,眼中弥漫开真切的迷茫。
“姑娘虽不曾见过那位柳姑娘,却对其作品如此喜爱——”陆小凤悠悠道。
“——想来,你与余娘或许就是不曾谋面的知交啊!”苏山行含笑接道。
“二位想必是误会了,我……”
陆小凤一伸手,阻下她剩下的话。见那姑娘无奈地闭上嘴,陆小凤放下手:“姑娘或许是当局者迷,依我这个旁观者看来,你对柳姑娘设计的纹样感兴趣的程度,可远超常人。”说着,他和苏山行一对视,二人默契点头,近乎同时看向女子。他接着道:“想必是知音而不自知!”
“二位!”
沙哑的声音突然插入,打断对话。
老妇人拄着竹杖走来。
她“惭愧”道:“恐怕得先请二位离开了。”说着,她为难地打量一圈小屋,又看向不知何时挤在门口的孩子们,“这些孩子身体不好,我们没本事,买不起好东西给他们食补,只能遵医嘱,让他们多多休息。眼下,到他们小睡的时候了。”
说着,她看向门墙一隙漏进的天光。
苏山行自然听出她在赶客,她觉得今日难套出这对母女在意这银子的缘由了,便准备顺势离开。
陆小凤却茅塞顿开似的一拍脑袋,“懂事”道:“瞧我!连这都没注意到。”
他看向苏山行:“我记得河对岸再过一条街,”他比出一个碗口大的圆:“有一家卖包子的,他们家一个包子就这么大!你知道吗?”
苏山行自荷包中摸出一枚碎银子,拍向陆小凤。陆小凤亦默契地张开手掌,接过银子。
她看向母女二人,愧疚道:“是我考虑不周。这段时间,各位的伙食我包了!”说完,她一拍陆小凤肩膀,催道:“快去把那间铺子剩下的包子都包下来!”
老妇人冷着脸,看二人一唱一和,竟是找到了赖着不走的理由。
陆小凤拿了银子,风风火火地离开。
……
三人坐在屋内,房门被关得严严实实——方才陆小凤离开后,那女子长叹口气,走到门边,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让他们先不要过来。而后,反手关上了房门。
“看来二位有什么事想告诉我。”苏山行悠然道。
“什么二位不二位的。”那女子叹道,她看向老妇人:“这是家慈,讳陶君。”而后一指自己:“我名蕊惜。”
“陶夫人,蕊惜姑娘。”苏山行依言唤道。
“夫人?”陶君冷嗤一声:“贵客还是换个称呼吧,否则小妇人会以为你是来讥讽我的。”
【……统统,这个称呼在北宋算冒犯吗?】闻言,苏山行费解问道。
【阿行,资料库中没有提及北宋女子对“夫人”这个称呼讳莫如深。】系统检索着,补充道:【或许会不合时宜,但绝对不算无礼。】
【那就怪了……】苏山行嘟囔着。
“姑娘。”
蕊惜的呼唤打断了苏山行的思绪。
几声密集的闷响,一把碎银子从匣子里倒在桌子上。
苏山行看着这些熟悉的花纹,终于猜到这对母女为何是如此反应。
“你们认识安姐。”她笃定道。
——这捧银子里,除了她方才给出去的那两枚,其余全是她给安姐的房租。
蕊惜疲惫一笑:“这银子,竟然果真是你给安娘的。”说着,她抬头看向苏山行:“姑娘,你可能告诉我,安娘是如何获得这笔银子的?”
她似乎十分着急,语气很快,声音紧绷着,手下意识想来抓住苏山行的手,却又在刚伸出的瞬间收回去,死死捏紧了自己的袖子。
那双颜色略浅的眼中满是担忧。一抹暖光弥散而来,苏山行似乎在那双眼中,瞧见几点若隐若现的水光。
“你担心安姐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拿到这笔银子的?”她猜测道。
蕊惜连忙点头。
“那你不用担心了。”苏山行笑着回看向她:“这是我给她的房租。她现在是我的房东。”
蕊惜目光依旧紧紧锁着苏山行,不肯漏过她脸上的半点反应。良久,蕊惜终于长舒一口气,声音沙哑:“是我想岔了。”
“看姑娘这反应。”苏山行忽然开口:“安姐经常做让你担心的事?”
蕊惜却是摇头:“这是安娘的故事。姑娘,你该问她。”
*
“包子来了——”随着一声由远而近的高呼,屋外响起孩子们雀跃的欢呼声。
苏山行打开房门,只见陆小凤一只手臂挂着几只篮子,跟个稻草人似的,立在院子中间。
十几名孩子将他团团围住。
不得不承认,陶君和蕊惜将这些孩子教得很好,即使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热食,他们在分包子时,依旧井然有序、不争不抢,末了还挨个道谢。
“看来,我走得真是时候?”陆小凤见苏山行表情轻松,料想她已经得到答案,便踱步过来道。
苏山行点头:“你走得真是太是时候了。”
陆小凤却摇头:“不!我走得真不是时候!”他孩子赌气似的一扭头,“这下好了,院子里拢共四个大人,就我一个不知道真相!”
苏山行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知道真相?”
陆小凤一摊手:“既然这对母女要等我走了才告诉你缘由,那不就是不希望我知道?”
说完,他不再追问,而是回头看向正在安静吃包子的孩子们。
……
既已得到想要的答案,总不能真打扰这群孩子睡觉,于是等孩子们与那对母女吃完包子后,二人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
“老子嘴漏风!要是不吃点好的补补——”无赖扬声威胁,又意有所指地止住话头。他身边的乌合之众们心领神会,彼此对视一眼后,发出一浪浪的快活笑声。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这群堵在安姐家门前的混混,苏山行忽然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一个纵身,掠过人群,落到院内。
却在看到地上那个青白色的人时,心猛地一颤。
——葫芦九!
安姐表情麻木地跪坐在地上。她手上还拿着一根竹杖。
“还有气!”
陆小凤紧跟着她进了院子,他在葫芦九身边蹲下,伸出两指探息片刻后欣喜道。
地上的安姐闻言,终于迟钝地转了转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