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的书房在正院东侧,是个单独的小院,平日里有专人看守,连主母都不常进去。
这一日,陆清远被叫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夕阳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他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父亲。”
陆侯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下了很久决心终于要付诸行动的释然。
“把门关上。”
陆清远依言关门,走到案前。
陆侯爷把那封信推过来。
“你看看。”
陆清远接过信,抽出信纸。只扫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信上的字迹他不熟悉,可那个落款他认得——四皇子。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边关布防、里应外合、事成之后……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陆清远心上。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四皇子要对付的是父亲,是国家,是他在边关出生入死的将士们。
“这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年前的东西。”陆侯爷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四皇子与边关守将的往来密函。信里说的‘事成’,你猜是什么事?”
陆清远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父亲打算怎么处置?”
“处置?”陆侯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这封信在我手里三年了。三年,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处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清远。夕阳落在他肩上。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不像一个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倒像一个被岁月和朝堂磨平了棱角的普通老人。
“四皇子是皇子,是圣上的骨肉。这封信递上去,圣上是信我还是信他?就算圣上信了,虎毒不食子,又能把他怎样?”
陆清远沉默。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四皇子再不堪,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一封密信,扳不倒他,只会让陆家成为四皇子的眼中钉。
“可若是不递……”陆侯爷转过身,目光沉沉,“他日四皇子真的成事,这封信就是陆家的催命符。”
书房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鸟雀叫了两声,很快又飞走了。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
“让他知道这封信在我手里。”陆侯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清远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
陆侯爷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他说,“你刚上任,做好自己的事。朝堂上的事,有我在。”
陆清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站起身,拱手道:“儿子明白。”
陆侯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陆清远便推门出去。
廊下很静,月光铺了一地。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这封信关乎陆家性命,得寻个更隐秘的地方才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藏在暗处的人听见。说完,他摇了摇头,大步走远了。
廊柱后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
不过一日的功夫,四皇子府的书房里,便有人跪在案前,压低声音禀报。
“殿下,信在陆侯书房。书架上,第三层,从左往右第七本。属下亲眼看见陆侯把信放在那本书里。”
四皇子坐在暗处,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亲眼?”
“亲眼。陆侯让陆公子看完信后,随手搁在了案上。属下借着送茶的机会,看得一清二楚,就是殿下要找的那封信。”
四皇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端午节那日,他不请自来亲自去侯府赴宴。
他趁府内人多眼杂,暗中派人把侯府上下寻了个遍。
那次,他空手而归。
跪在地上的细作抬起头:“殿下,那封信在陆侯手里多一日,便多一日风险。属下以为,不能再等了。”
四皇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吹进来,蝉鸣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他望着侯府的方向,目光沉沉。
“本皇子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次,不能再失败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边挂着的黑色夜行衣上。
“今夜。”他说,“本皇子亲自去。”
“殿下——”细作的声音里满是惊惶,“侯府戒备森严,万一——”
“没有万一。”四皇子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封信,本皇子亲手拿回来,才安心。”
当天夜里,侯府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守夜的婆子打着哈欠回了屋,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绕了一圈,也躲到门房里打盹去了。
一道黑影翻过围墙,落在书房的院子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怕,是兴奋——一种猎手终于等到猎物的兴奋。
他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走到书房门口。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猫一样。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的衣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停下来,等风过去,才继续往前。
门没有锁。
黑影推开门,闪身进去。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书架、书案、太师椅、墙上的字画——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他没有点灯。点灯会暴露。
他摸到书架前,伸出手,从第三层从左往右数。
一本,两本,三本……
他的手触到第七本书的书脊,轻轻抽出来。
书比正常的厚一些。他翻开,里面是空心的。
信就在里面。
他把信抽出来,借着月光扫了一眼。落款、字迹、内容——都对。信纸有些脆了,边角发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把那本空心的书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他转过身,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一切都在黑暗中完成。
四皇子翻出围墙,落在侯府后巷的阴影里。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靠在墙上,闭上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信到手了。
三年的心病,终于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