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西城淮阳师范大学开学了。

校门口挂着的迎新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志愿者穿着红马甲穿梭其间，有人举着“文学院”的引导牌站在路口，有人帮新生扛行李上宿舍楼。梧桐树夹道而立，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筛过枝叶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

孟瑾瑜拖着一只半旧的行李箱，背着书包，站在新生报到处前面。她没让姥姥来送，说路不远，自己就能搞定。姥姥也没坚持，只是在出发前把她拉到跟前，往她书包里塞了两袋自己做的猪肉脯和一罐腌萝卜干。她抱了抱姥姥，说“我每周末都回来”，姥姥说“别老回来，省路费，打个电话就行”。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她把行李箱扛上去的时候歇了好几次，最后一层台阶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拖上去的。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女生在铺床了。靠窗的上铺已经被人占了，她的床位在靠门的下铺，床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她的名字和学号。她把行李箱往床边一放，开始铺床单、套被罩、挂蚊帐。这些活儿她从小跟姥姥学的，做得利利索索，反倒是临床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套被罩套得手忙脚乱整个人钻进了被罩里，逗得对面下铺的短发女生直笑。

宿舍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都是本地人，性格各异但都挺好相处。扎马尾那个叫赵琳，中文系的，话多爱笑，第一天晚上就拉着大家搞了个卧谈会，挨个问高考多少分、有没有对象、高中哪个老师最讨厌。短发那个叫陈思言，历史系的，话少沉稳，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

还有一个叫周小曼的，教育系的，跟孟瑾瑜同专业不同班，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桌面收拾得一丝不苟，课本按颜色排列，连笔筒里的笔都按长短插好。四个人当天晚上就按年龄排了辈分，孟瑾瑜排老二，被赵琳叫了一整晚“二姐”，叫得她直想往耳朵里塞棉花。

孟瑾瑜选的是汉语言文学师范方向。这是她从高二就想好的路。

起因是高一那年，她的语文老师在讲《我与地坛》的时候，读到史铁生写他母亲的那一段，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她停了大概有三秒钟，摘下眼镜来擦了一下，然后继续念下去。那三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说教都更让孟瑾瑜记住。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老师不只是教知识的人，是能感受到学生的感受、并把那些感受变成力量的人。

从那天起，她就想成为那样的人。

大学的课比高中松快得多，但孟瑾瑜不敢放松。

她要拿奖学金，师范专业的免学费政策有一定条件，成绩必须在前百分之二十。她还加入了校学生会的学习部，周末偶尔去做家教，攒一点生活费。

姥姥每个月打来生活费的时候都问她够不够，她都说够，其实她几乎不买新衣服，那些高中的旧校服被她当作家居服穿了一条秋天。

室友们很快就习惯了她的作息：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准时关灯。赵琳说她活得比高中生还规律，孟瑾瑜笑了一下没解释。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她不想多睡一会儿、不是不想跟室友们通宵聊八卦，是她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某些旧日的画面。

宿舍楼下种着玉兰树，九月不是花季，叶子还绿着。

她第一次路过那几棵玉兰的时候，站在树下发了很久的呆。赵琳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赵琳问她看什么呢，她说没什么。但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夹了一片玉兰树叶不是摘的，是地上捡的。她把那片叶子夹在日记本的第一页，旁边只写了今天的日期和天气。没说为什么。

她继续写日记。这个习惯是从高三养成的，一开始只是为了记录复习进度，后来变成了一种自我整理的方式。大一这一年，她写了厚厚一本。大部分内容都很平常，今天上了什么课、食堂的什么菜好吃、赵琳又干了什么蠢事、陈思言说了一句什么特别精辟的话、周小曼又整理了书架。但每隔几页，总会出现简短的几句：“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雪落祁连》，想起你。”“操场边上的银杏全黄了，很好看。”“夜里刮大风，想起有个人以前也总说‘习惯了’。”

她没有发给他。这些句子就安静地躺在日记本里，像一封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大一下学期的一天，她经过玉兰树时忽然注意到枝头结了小小的花苞。那一刻她想起去年春天玉兰花第一次开的时候，她撞进了一个人怀里，书散了一地。那个人说“下次跑慢一点，走廊地上滑，要注意安全”。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花苞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继续走。

回到宿舍她放下书包，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叶瑶打的。她回拨过去，叶瑶一接起来就嚷嚷开了：“瑜瑜你怎么不回电话！我跟清瑜商量好了，五一我们一起去你那边！你得带我们逛西城的所有小吃街！”孟瑾瑜笑着说好。

五一假期转眼就到了。孟瑾瑜带她们去逛了西城最有名的小吃街，吃了烤面筋、炸年糕还有糖炒栗子。叶瑶一边吐槽她们大学食堂有多难吃一边塞了一嘴的面筋，差点噎着。宋清瑜慢条斯理地剥着栗子，说她报了考研班。

“你要考研？”叶瑶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