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璟站在原地，后背的疼痛混着心口骤然翻涌的酸胀，麻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颤。她看着那道隔开手术区的蓝布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赶去接着搜救。

接下来的时间里，安璟一直在废墟间不停搜寻。她让轮值的队员都去休息，自己饿了就啃一口压缩饼干，困了就在相对安全的废墟角落靠一会儿。后背的伤被汗水反复浸湿，疼得一阵阵抽紧，她咬着牙没喊过一句停，只在偶尔路过急救帐篷的时候，忍不住往蓝布帘的方向多扫两眼。

连片的废墟里又陆续救出了好几个幸存者。安璟靠在半截断墙后歇脚，刚拧开矿泉水瓶，黑豆突然对着前方垮塌的教学楼残骸狂吠起来。那吠声不同于以往发现生命迹象时的急切，带着一种焦躁不安的呜咽，安璟心里猛地一沉，抓起生命探测仪就往声音来源跑。

碎砖堆下传来极其微弱的敲击声，安璟趴在瓦砾上侧耳细听，探测仪屏幕上跳动的绿线突然拉成一条直线。“这里有人！还有生命体征！”她嘶吼着挥手，队员们立刻围拢过来。

安璟攥着探测仪的手青筋暴起，领着大伙顺着那断续的敲击声一点点清理坍塌的楼板。越往下挖，孩子们细碎压抑的哭声就越清晰——这里原来是老城区的幼儿园。“小心钢筋！”队员凌峰突然低吼，安璟的手掌被翘起的锋利铁皮划开一道血口，她反手抹了把血，继续埋头刨开砖石。

两个小时后，当最后一块沉重的预制板被撬起，众人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蜷缩在课桌椅形成的狭小三角区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左腿被断裂的水泥柱压住，脸色惨白如纸。“别怕，姐姐这就带你出去。”安璟声音发颤，用液压钳小心撑开缝隙，凌峰趁机探身将孩子抱了出来。

安璟接过孩子，迅速解开自己的围巾裹住她冻得发凉的小腿，抬头冲队员喊：“快送急救点！快！”几个人抱着孩子，朝着帐篷的方向飞奔而去。

快步往急救帐篷赶，安璟扶着腰喘了口气，刚要跟上队伍，头顶突然传来砖块松动的哗啦声。她下意识抬头，只看见一大块混凝土楼板正从摇摇欲坠的残垣上剥离，直直朝她砸落下来。

根本来不及躲闪，电光石火间，一股大力从侧方猛地推在她肩背上——整个人被狠狠推了出去，后背重重磕在断裂的墙体边缘，钝痛炸开，眼前瞬间一黑，差点栽过去。

等她眩晕着撑住地面，才看清原来是身边的夏姝冉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推开。夏姝冉自己被落石蹭到了胳膊，衣袖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迹。

安璟咬着牙撑起身，顾不得自己后背火辣辣的疼，先凑过去检查她的伤口。确认只是皮肉伤、骨头无碍后，才扶着她慢慢往急救点挪。一路走，安璟的心口一路发慌，那股后怕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来——她总觉得，那沉重的一击，本该是自己结结实实地受着。

夏姝冉反而忍着疼，笑着反过来安慰她：“我这就是点擦伤，不碍事。您后背本来就有伤，再被那么砸一下，还怎么带队继续搜救啊。”她语气轻松，却让安璟喉咙更堵。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急救帐篷门口。安璟刚将夏姝冉扶进人声嘈杂的帐篷里，就听见一名护士焦急地拔高声音喊：“许医生！许珺晔医生！”那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紧迫，“刚送来的那个小女孩，创面出血止不住，需要马上处理！”

安璟心里骤然一紧，下意识跟着声音往里走。刚绕过两张临时病床，便迎面撞上掀开蓝色布帘快步走出来的许珺晔。他显然刚结束一场手术，眼底沉淀着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整张脸被疲惫浸透。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目光已锁定了护士所指的方向，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迅疾的风，人已冲向帐篷中央的抢救台。

安璟的视线追过去，心猛地沉了下去。抢救台上躺着个瘦小的女孩，面色灰败。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尖锐的警报声，屏幕上，代表心跳的波形剧烈波动了几下，随即，小女孩原本微弱起伏的胸膛骤然停止了动静，心率曲线拉成了一条笔直而冰冷的直线。

“肾上腺素1mg，静推！”许珺晔的声音斩钉截铁，盖过了帐篷里所有的嘈杂。他迅速上前，双手交叠，按在孩子单薄得可怜的胸口，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每一次胸外按压都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度，试图将那逝去的生命节律强行拉回。“除颤准备！”

蓝色电极板贴上孩子冰凉瘦小的胸膛。“离床！”电流击穿寂静，女孩小小的身体随着电击猛地向上弹起，又无力地重重落回床面。安璟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

她掌心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渗出的血珠，正一滴一滴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看着许珺晔俯身，给孩子做口对口人工呼吸时，那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听着监护仪持续不断、催命般的单调蜂鸣；喉咙里像被滚烫的沙砾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护士递来第三支肾上腺素时，许珺晔按压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孩子冰凉褪去最后一丝温度的脸颊，终是无力地、缓缓垂落。帐篷外，风卷着沙砾和尘土，一阵阵拍打着厚重的帆布篷壁。

他背对着安璟，站得笔直，声音却哑得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过，一字一顿，敲在死寂的空气里：“死亡时间，十六点二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