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璟盯着他胸前的西装纽扣，那枚纽扣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微光。过了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开口：“我想回家了。车还在市局，谢谢你请我吃饭，我先回去了。”

许珺晔看着她强撑着绷紧肩膀、试图维持镇定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揪。他放柔了语气：“我送你回去。雪天路滑，别自己开车了。”

安璟此刻确实没力气反驳，也不想再强撑，便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跟着他的安排坐进副驾驶座。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握住的触感，带着一点发烫的温度，与周身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车里开着充足的暖气，她却还是觉得后背有些发僵，那句“杀人犯的女儿”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在她小心翼翼藏了十几年的旧伤疤上，稍一动弹，就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许珺晔发动车子，侧头看了眼她紧绷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副驾这边的暖风调大了一档，让更温热的风缓缓吹拂过来。那风裹着车里清浅而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一点点、耐心地熨帖着她紧揪着的心口。

车平稳地滑进被积雪覆盖的道路，车轮压过积雪发出闷闷的、有节奏的声响。车厢里安安静静的，电台没有开，只有暖风运行的细微声音。但这安静却没有让人不安的沉默，反而像一种无声的包容。安璟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的雪景。

背上，目光追随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落雪街景，雪花在昏黄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无声地覆上街道与枝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屏幕在落雪天光映衬下幽幽亮着，正是来电通知的提示在闪烁不停。

安璟盯着屏幕上一个下属的名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铃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固执地响了许久，直到自动挂断，她才像卸下什么重担般，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望向窗外一盏盏掠过的、朦胧的街灯。

许珺晔把车稳稳停在单元门口，解开安全带时侧过头看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我送你上去。”

安璟刚想摇头婉拒，就被他沉静而坚定的眼神堵了回去，只能看着他推开车门，撑开伞，绕过车头走到副驾这边。他拉开车门时，簌簌的落雪正巧飘下，有几片轻轻落在他宽阔的肩头，瞬间融化成深色的小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光线昏黄而短暂。安璟摸出钥匙，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金属钥匙串碰撞着，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隙，她就被身后的人轻轻拉住了手腕。许珺晔的声音混着从室外带进来的、雪粒般的凉意，低低传来：“别硬撑着。”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她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气球。安璟猛地转过身，积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委屈与酸楚骤然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重重砸在他深灰色的西装前襟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再也站不住，攥紧他的衣袖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在暴雨中无处可躲、被彻底淋湿的幼兽，连哭声都压抑成了断续的哽咽。

许珺晔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她单薄的后背，掌心贴着她因紧绷而发僵的肩胛骨，一下一下，极轻地摩挲着。楼道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什么都没多问，只是将伞柄轻轻靠在墙角，空出的那只手温暖地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时间在寂静与啜泣中缓缓流淌，直到安璟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细微的抽噎，他才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声音低哑得如同窗外的落雪：“我知道你不是。”

安璟抬起通红的眼睛望向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许珺晔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心中某处蓦地一软，突然倾身，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他柔软的羊绒围巾裹挟着清冽干净的雪松香气，将她温柔地圈住。“别害怕，有我在。”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感受着怀中人儿从僵硬到逐渐放松的身体变化。

安璟将脸埋在他温暖坚实的胸口，耳边是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那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眼泪源源不断地漫出来，将他的西装前襟浸湿了好大一片。

等激烈的情绪慢慢平复，理智回笼，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难为情，轻轻从他怀中退出一点，攥着自己衣角低下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与沙哑：“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

许珺晔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漾开一点无奈又心疼的笑意，摇了摇头。他抬手，用指腹蹭掉她腮边残留的泪痕，温声道：“没关系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然泛红的眼眶上，声音放得又轻又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安璟，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只信我眼睛看到的你。那些烂话，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