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柔，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林幼屏住了呼吸苏黛站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苏黛鼻梁上那一小片被摄影灯照得微微发亮的皮肤，近到她能闻到苏黛今天用的不是上次那款清冽的花果调香水，而是一种更暖的、带一点檀木尾调的淡淡香气。

“好，就这样。”

苏黛退后两步，重新拿起相机。她的表情在取景框后面恢复了那种专业的从容，但她的手指在快门上轻轻抖了一下，第一张拍糊了。

她把那张照片删掉，深吸一口气，重新构图。

“看镜头。不用刻意笑，自然就好。”

林幼看着镜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闪光灯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亮，更果断。

苏黛连续按了好几次快门，每一次闪光都让林幼更自然一些，每一次闪光都让苏黛更沉默一些。

她的镜头往下移了一点，刚好框住林幼的侧脸和锁骨。

林幼正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脖子和肩膀之间的弧度在雾蓝色的领口衬托下像一段被精心打磨过的瓷器边缘。

苏黛按快门的手指停了一拍，她没有拍这一张，有些画面不适合留在相机里。

她放下相机，走到林幼面前。

“头发有点乱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林幼耳侧那缕碎发。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耳廓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林幼的眼睫毛急促地眨了两下，呼吸的频率变了，从平稳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浅而快的节奏。

苏黛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收回去。她的指尖还悬在林幼耳侧，两个人之间只有半个手掌的距离。

摄影灯发出低沉的电流嗡鸣声，暖气片在角落里轻轻咔哒响了一下。

苏黛的目光落在林幼的眼睛上，又往下移了一点点，停在嘴唇上。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幼正在直直地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幼注意到了。

苏黛收回手，退后一步，动作跟平时一样从容，但她转身去调摄影灯的时候碰倒了旁边的反光伞。

那是一个挺大的银色反光伞，原本靠在三脚架旁边，被她一碰就哗啦一声倒在地上。苏黛弯腰去扶，膝盖又磕在了三脚架的横杆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你没事吧？”

林幼赶紧过去，蹲下身想帮她。

“没事。”

苏黛扶着三脚架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标准的苏班长式的镇定，但她的耳根在摄影灯的白光下显出了一抹不太明显的粉色。

林幼蹲在地上帮她捡起反光伞，抬起头看着苏黛。两个人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苏黛低头看着林幼仰起的脸，那双小鹿眼里有担忧、有好奇，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狡黠，好像在说：原来苏班长也会手忙脚乱。

“裙子很合身。”

苏黛从她手里接过反光伞放在一边，声音恢复了大半的从容，但尾音还是有一点没压住的轻颤。

“换下来吧，别把裙摆蹭脏了。”

林幼站起来，往换衣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苏黛一眼。

苏黛正背对着她，假装在调整摄影灯的参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按得飞快，但其实那个灯刚才根本就没有开。

林幼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没有发出声音。她走进换衣间拉上帘子，帘子合上的那一瞬间，苏黛的手指终于从控制面板上移开。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帘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苏黛靠在摄影灯旁边，低头翻看相机液晶屏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往回翻。

每一张都是林幼站在白墙前面的样子，穿着雾蓝色的裙子，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跟镜头分享一个不太确定能不能说的小秘密。翻到最后一张时，她的拇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合上相机的液晶屏，把相机放进包里，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

窗外的梧桐道上有人在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了几声。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了一下眼睛。

换衣间的帘子拉开，林幼已经换回了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捧着那件叠好的雾蓝色裙子。

她把裙子小心翼翼地放回衣架上，然后走到苏黛旁边，歪着头看她的侧脸。

“苏班长，你的脸好像有点红。”

“暖气开太高了。”

苏黛把百叶窗拉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包，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开会时的高效节奏。

“照片我回去修一下，这周之内出海报。你回去好好练琴，晚会还有两周。”

林幼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她站在摄影棚门口，回过头对苏黛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一点点试探意味的笑容。

“裙子很好看，谢谢你。”

苏黛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击，林幼已经推开门走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啪嗒啪嗒声，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落荒而逃，又像是打了一场小小的胜仗之后兴奋地撤退。

苏黛一个人站在摄影棚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过了好几秒，轻轻笑了一声。

她走到换衣间旁边，看到衣架上挂着那条刚被脱下来的雾蓝色裙子。

裙摆的薄纱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林幼的体温，在摄影灯的余温里慢慢消散。

苏黛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裙摆的边缘，然后收回手，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仔细叠好，装进防尘袋里，拉上拉链。拉链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站起来，拍了拍防尘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包，关掉摄影灯和暖气，走出摄影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