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特意应和颇为伤感的情绪，清晨天微微亮的时候，天空中淅淅沥沥飘起了雨，轻扬的水纱般洋洋洒洒，给明媚的秋日添一道迷蒙的风韵。

两顶斗笠，冒着绵密秋雨，在江北郊外的山间飞驰。

策马扬鞭往前奔出好远，在后的那个人还是没忍住，收绳勒马。

江北城头，在微雨中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个点，几乎看不清。

城内的人在天际初明的雨雾中沉沉睡去，醒来时，窗外不再是蒙蒙的一片了，雨声噼里啪啦，敲声震天，晶莹的水珠猛烈地击打着房顶的瓦，激烈地坠在青石板上，偶尔在斜风的引领下撞击着窗檐，听得人心惊。

原本随意趴在书桌前的梁观识，现在发现自己整整齐齐地躺在卧房，身上还盖着锦绣丝绒被，不免有些迷糊，私下忖度时，耳边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醒了？”

梁观识全身一震，坐起身抬头看去，梁家长子慈爱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回想起昨夜，心里有着说不尽的苦恼，低头弱弱地道了声：“大哥……”

“好啦，”梁千晓搂过他的肩膀，像以前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柔声道：“这段日子，你受委屈了，大哥知道。”

无论父亲怎样的严厉，怎样的责骂，梁观识都不会有太大的触动，相反，面对着兄长的这温和的安慰，他反而忍不住湿了眼眶。

但是成年后的梁观识并不喜欢这样软弱的自己，所以在感受到眼里微潮的下一秒，他便硬生生地把心里的酸楚强压了下去。

“大哥怎么过来了？”梁观识努力稳住心神，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

“我听钟寿说你房间里的灯凌晨才熄，想着你应该没睡好，就来看看你。果然你是没好好睡的。”

其实吹灭烛灯后梁观识并没有去歇，他在黑暗里一直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看着外面夜空暗沉的云，看着浓密的、一层层的、比深蓝苍穹颜色还要深的乌云。直到黎明时分，微雨飘飘，湿润的心也感觉到疲惫，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去。

“再怎么样，也不能趴在书桌上睡，”梁千晓起身从床边翻出件外衣，给他披在肩上，“现下已近晚秋，你若不注意生了病可怎么办？”

梁观识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垂眸道：“大哥教训得是。”

梁千晓也不多说什么，静静地坐在床头，柔和地目光看向他。

毕竟这是尚年少的弟弟，这是成年不久的弟弟，还有很多事情他是不能体谅的、不能理解的。

梁千晓这样安慰自己。

与此同时，梁家幺弟的心里更添了层悔意。为着自己前一晚的懦弱，他整整一晚都在后悔没能帮上江易。

“大哥……他怎么样了啊……”他有些粗糙的手指被绞得有些发白，关节一直被拧得咯咯作响。

“你是说那位江公子吗？”梁千晓微微忖度了一下，“他应该已经出城了。”

听到这里，梁观识长舒了一口气，折腾他一夜的担忧和后悔突然拨开云雾见青天了，神情变得明快起来：“那就好。可是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中间是不是有些误会？明明钟伯来报的时候他还在我身边呢，他怎么可能是贼？”

“小识，”梁千晓半糊弄半当真地道，“也许确实有些误会吧……但那江公子人已安然出城，我想父亲也许就是唬一唬他，没有真的想为难他。”

梁千晓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生怕他再问：“好了，别想这些了。这段时间你好好待在家里，好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三年一度的歧山论武。”梁千晓见弟弟一脸茫然，挑逗道，“怎么，不想去？那我这就去回父亲的话。”

没有一个江湖人能抵挡参加论武的诱惑。

自那年歧山出事之后，论武就不再允许闲杂人等观赛了，连参赛的门槛都提高了不少，生怕有人浑水摸鱼惹事生非，惹得那些个武功不高没命参赛、又想目睹高手比试的武林爱好者们饥渴难耐。

梁观识睡眼立刻不朦胧了，瞪大了眼睛，许久才反应过来：“我去？”

梁千晓笑道：“你也成年了，是该出去长长见识了。你上次去还是六年前呢。”

说起上次去歧山，梁观识真是两眼一黑。

“好好好，不提了。”梁千晓憋笑道，“咱们梁小公子日后可是要在江湖闯出名堂来的，不能被以前的旧事给耽搁了。”

他说着，轻轻捏了捏弟弟软乎乎的脸蛋。这算是兄弟俩枯燥死板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温情了。

梁观识想到什么：“大哥，当时把我找回来的人真是歧山的吗？”

梁千晓道：“是啊。歧山那位齐掌门亲自带人来的。你还在人怀里睡得死沉死沉的，我都替你不好意思了。”

“罢了罢了，”梁观识忙摆手道，“不提了不提了。”

梁千晓：“好，就听小弟的，这事儿翻篇了，再也不提了。我们梁府的门楣，日后还要靠你呢。”

“门楣”二字，着实重了些，像座大山般压了下来，压得梁观识有些喘不过气。

“父亲年纪大了，梁家的担子要我们慢慢接过来了。”梁千晓垂下眼眸，“小识……你才是母亲的亲生孩子……”

梁千晓的生身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离世了，梁府女主人对他视如己出，给他的爱不比任何一个孩子少。可梁千晓总觉得自己和弟弟们不一样，一直惶惶然。

也正是这种惶然的心理，才让他不得不对父亲的话言听计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