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上柳梢,魏王府里灯火通明。正厅内婢女们鱼贯而入,摆上琼筵。
席间里,皇帝高坐主位,和蔼地同小辈们说话,众人皆很有眼色,没有将方才的混乱捅到圣上的面前。
皇帝李攸对着失而复得的大孙子李常棣笑笑,又看看从前爱将容忠的女儿道:“常棣啊,既然回来了,赶紧成家了,少让你母亲担心了!”
李常棣闻言站了起来,扑通一下跪在李攸的面前。
“皇爷爷恕罪,孙儿不能娶容三娘子。”
“为何?”上位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儿已有心悦之人,臣与之盟誓山河,已许终身。”李常棣见他爷爷脸已经黑下来了。
“何况容三娘子,本是琼枝玉叶,合得全心全意相待之人。孙儿既已心属寒梅,岂可误她牡丹春光?”李常棣双手伏地,额头轻触地面,让人看不见脸上是真情还是假意。
“是你那个藏在宏园的救命恩人吧?”李攸问。
“她人何在?若是个性秉纯良的,朕可以赐婚,封她做你侧妃。”
“孙儿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如若不能娶她为妻,孙儿愿此生不娶。”李常棣倔强地抬头望向李攸。
“你威胁谁呢!”李攸看着他不知好歹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对着侍卫吼道:“把他拉出去,别碍朕的眼。”
容雪晴的父亲容忠是肱骨之臣,鞠躬尽瘁,六年前在与戎部的一场冲突中,被叛贼所害,命丧黄泉。李攸感念容忠赤诚忠心,追封他为宁国公。为了安抚容家,赐了容忠的独女容雪晴与他大孙子的婚事。
人家爹战死沙场,她二叔容广刚大败戎部,班师回朝。现在李常棣说不娶就不娶,这不是打他的脸吗?让天下人耻笑他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吗?
念及此,李攸怒不可遏,对着内侍张进道:“给我打死这个贼子!”
李常棣被拖出去按住,后面两个持杖的侍卫走上前,挥杖而下。
木杖结结实实地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吓得肃安王妃陈芷心惊肉跳。陈芷再也忍不住了,跌跌撞撞地跪在李攸面前,恳求:“不能这么打啊,父皇!”
李攸背过身不去看她,抬手让奴婢带肃安王妃下去。陈芷挣脱开周围奴婢的搀扶,推开一个持杖的侍卫,扑在李常棣的后背,抱住孩子的脑袋。
“他是贼子,那他父亲呢?”陈芷顶撞道,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顶撞:“您只心疼容三小姐失去父亲,可我的孩子也早没有父亲了。”
她看见李攸的背垂了下去,又语出惊人:“我儿子不能娶容三娘子的理由,您难道不清楚吗!”
这话显然让帝王不悦,指责她:“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儿臣不懂,儿臣只知道自己没了丈夫,不能再离了儿子。”说着,肃安王妃陈芷像一把撑开的伞怀抱着孩子。
李常棣感受到母亲的颤抖,他攥紧手心,慢慢地感受胸中燃烧的愤怒和欲望。
刘丹清因着刚刚的事惊魂未定,闷不作声。李常棣没有让她陪着母亲去正厅,安排她先到厢房内休息,又把蒋英派在她身边。
那蒋英抵着门,瞪着个死鱼眼看着门外的弯月。
乍然听得到正厅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蒋英听出那是肃安王妃的声音,正要夺门而出,回头看见刘丹清,又折回来。
郡王让他看护刘姑娘,他不能走。
刘丹清不知道正厅里面发生何事,但她见蒋英的神色,知道李常棣一定要出事了。
她再愚钝也能看出来他想借她挡婚事。但这婚事是御赐,要退婚必定曲折重重。
她抬头望层云交叠,粼粼月光从中透过。
正厅内,李攸背过身去,众人看不清圣上的龙颜,无人敢劝。侍卫们眼看肃安王妃护着,无人敢动手,僵持不下。
空气中弥漫的着无言的静谧,仿佛在等谁。
正此时,宁国公夫人朱萧向李攸叩拜大礼,言辞恳切:“臣妇惶恐叩禀陛下,敢以慈母之心,冒死陈情。
小女自幼蒙天恩,得与肃安郡王结良缘之契。然儿女朝夕相处间,唯有兄妹之诚,未尝生绮念半分。”
李攸闻言转身,坐回上位,又听那宁国公夫人道:“惜小女质性鄙陋,德薄才疏,既无钟磬谐鸣之德,亦乏主馈中馈之能。若勉强婚配,恐负天家圣眷,更损殿下清誉。”
朱萧又提起自家父亲新丧之事:“今又逢外祖新丧,孝道当前。礼制不可违,人伦不可废。
臣妇泣血恳请陛下,念臣门孤忠,怜幼女痴钝,愿收回成命,许以兄妹相称。如此既全肃安郡王情谊,亦遂小女蓼莪之思。妾身阖族,永感圣德。”
李攸听着朱萧字字泣血的恳求,又瞪了一眼护住自己孙子看见他像见到什么洪水猛兽的大儿媳:“你看看人家,多么知书有礼,进退有度。”
他摆了摆手,让侍卫退下,肃安王妃抽泣着领着李常棣回到席间。
刘丹清听见席间又有丝竹管弦声,揪紧的心慢慢松开。这才拿起筷子,夹起影竹早早端来的菜肴享用起来。
等半个时辰后宴席散场了,她才听闻肃安王妃认下容雪晴为义女,圣上已册封容雪晴为荣安县主。
“朕闻敦睦之道,莫先于仁厚;褒德之典,实重于彝伦。咨尔容氏女雪晴,乃左骁卫大将军、宁国公容忠之女。秉心淑慎,恪遵礼训。
今肃安郡王妃陈氏,慈怀恺悌,念尔温惠,请育于膝下,情甚恳切。朕感其诚,特循旧典,用示优隆。可封为荣安县主,食邑五百户。钦哉。”此时圣上已起驾回宫,内侍曹安在众人面前宣读圣旨。
容雪晴接下圣旨,叩谢圣恩。这魏王妃的生辰宴才圆满落下帷幕。
众人看了好戏,吃饱喝足,纷纷向魏王妃告辞,打道回府。
刘丹清也趁着散场无人注意回了宏园。
容雪晴领了圣旨后,冷脸站着。朱萧在她耳边嘱咐道:“要笑,荣安县主。”
她在众人的恭贺中扯出一个笑容,宁阳公主特意向朱萧道喜:“常棣今日说了许多混账话,但有一句说对了。容三娘子是琼枝玉叶,合得全心全意相待之人。往后不怕找不到好归宿。”
朱萧想起来了宁阳公主家还有一个张赪世子守在前线呢。
肃安王妃陈芷这时也走来,恍若刚刚无事发生,亲切地向她们寒暄,一路将母女俩送上国公府的马车。
容雪晴跟着母亲坐在马车里,她两眼一闭,倒在金丝楠乌木上。
“他家不想娶,我家还不想嫁呢!”朱萧看着女儿虚弱倒下的模样道。
世人都说容家的三娘子端庄持重,宜室宜家。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晓得就她这个闷葫芦的性格进了皇家,怕是要被那群饕餮猛兽啃地骨头不剩。
“不过一个皇孙,哪天被他叔叔弄死了都不知道,还敢如此羞辱?”
把那乡野村妇带上宴席来处处针对,又在圣上面前说得情真意切,不就是想让她家知难而退吗!
“你今日怎么回事?你再气恼也不该当着众人的面……”要一剑封喉了那村姑吧?
“您别骂了,我不想听这些。”容雪晴闷闷地。
朱萧在黯淡无光里望着对着窗牖的女儿,随着马车晃动脑袋也晃动磕在金丝楠木上。
她无奈摇了摇头。半分不像她,半点心眼都没有。
刘丹清回到家里,去看了刘万芳,见她正睡得香甜,替她乱了的被褥重新盖好,关好门窗。
她又吩咐影竹弄些宵夜来,她今日为着李常棣的事情提心吊胆的没胃口,等心安了菜都凉了,都没吃上几口热菜。
她进了屋子,泡了脚暖了身子,又换上寝衣,坐在桌前眼巴巴等着影竹。
蓦地,门从外面被推开,刘丹清只见来人腰间挂着她熟悉的螭龙玉佩,一身云缎锦衣,仪态矜贵,男人剑眉星目站在漆黑的门口望着她,是从黑夜里带着星光来的。
“你怎么来了?”刘丹清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
“我想你了。”李常棣似饮了些酒,原本白净的脸庞泛上红晕,此时正歪头看她。
“我问你怎么进来的?”她突然严厉地问道,给李常棣一惊,瞬间酒意散去。
他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放下来。他坐在她面前,准备糊弄过去这个问题:“你知道吗?我今夜可高兴了。”
他自顾自地说:“我退了和容家的婚事,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了,我是我自己的了!”
他双手撑着桌子,带着带着丝丝醉意,捧着自己俊俏的脸庞给刘丹清看。
“那你必定很得意吧!”刘丹清冷冷道。李常棣瞪着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她。
俄而,刘丹清又勾唇嗤笑。
李常棣李常棣垂下睫毛,挡住了星眸,问她笑什么。
“笑冲冠一怒为红颜,投降败北了还要拿女人当幌子!不好笑吗?”
自己不敢娶容家娘子,借她这个乡野村姑来羞辱容家,最后在圣上面前装出个痴情种,惹得圣上大怒,让容家知难而退。
刘丹清走到他面前审视他。
“我果然没看错,你,逃兵一个!”
笑她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不识字。这些她都能忍,谁叫他给的实在太多。但今日她差点命丧黄泉,这怎么能得了?
“我今天差点死在容雪晴的箭下!你就是这么报道你的救命恩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