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日星期二
教室里的气味好难闻。
到学校才发现妈妈又在书包里放了零食,我说过不要的,她总这样。爸爸出差也提前回来了,今天我们一起吃的早餐,那感觉真讨厌,希望放学回去不会在家里碰到他。我讨厌回家。
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别吵了?
中午刚睡醒就吵个没完,真想拿鞋子塞他们嘴里。学校有时候简直比家里还讨厂——
底下的犬字还未落笔,桌子便被兹拉一声撞歪,黑色的笔墨在光滑的纸页上拖出条难看的长尾巴。
前排笑嘻嘻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生扭头说了句,“对不起啊林璃。”
只是很随意的一句应付,根本没有要就此收敛的意思。
教室里满是吵嚷声,林璃扫了眼叠坐在一起的两人,合上日记本,抬手将桌子摆正,往后拉了几厘米,“没关系。”声音很轻,需得凝了神才能听清。
说完,她便垂下眼,提笔在稿纸上记起单词,笔速很快。
唰唰的声响昭告着交流结束。
她扎着一条侧麻花辫,垂在右侧肩头,温润的鹅蛋脸,皮肤很白,耳边有几缕质地柔软的碎发。眼皮总微微敛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给人的感觉像冬日里的一块玻璃,纯净,脆弱,蒙着一层迷离的雾气。
前排两人维持着靠墙叠坐的姿势,低声议论,“林璃也太温柔了,她从来没生过气。”
另一位附和,“要是我们班女生都像林璃这样就好了。”
“那有点太高冷了吧?”顿了顿,“说起来真怪,我总觉得她又温柔又高冷的。”
“我看你就是喜欢母老虎吧?女生还是文静点好,我妈让我以后找老婆就要找这样的……”
林璃的笔顿了一下,带着薄红的指甲盖陷入掌心。
凑近了,便能发现她被碎发掩盖着的右耳廓里露出的一点白色轮廓。
那是一枚耳道式的助听器。
她的右耳一直听不见。
五岁上幼儿园那年,父母带她去医院,确诊了神经性耳聋。
那之后,周围所有人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小心翼翼的,时常露出同情而疏离的眼神。
林璃讨厌那种眼神。
母亲谢祝兰总往她书包里塞些不算便宜的进口零食,逼着她跟那些人交朋友。
林璃反感,又顺从。
背着零食到学校,把它们全塞进一个袋子里,约莫一个星期后,就因无处可放而扔进垃圾桶。她每次都这么解决。
高中开学,林璃又受到了特殊关照。老师受她父母叮嘱,将她的座位安排在离讲台更近的第二排。
第一排,则是那些非得放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的捣蛋学生。
高一到高二,她的位置雷打不动,一直在第二排靠边。
很不幸的,这学期有个很高的男同学被安排在了她前面。
这给林璃带来了很多困扰。
上课时,对方经常会把椅子靠背抵在她的桌沿,开始频率不定的抖腿;
体育课结束,又带着一身浓重的汗味回来,刺啦一声拖开椅子坐下;
就连课间,也会像现下这样叫人不得安宁。
林璃想过向老师提换座位的事,但想到或许要解释原因,还是退缩了。
她就是这样。
心里再讨厌,说出口,那是不可能的事。
“都安静安静!”
班主任老吴进了班,用三角尺在讲台上重重拍了两下,方才还乱作一团的教室很快恢复秩序,变得鸦雀无声。
前面玩叠叠乐的也终于散开,一个回了旁边的位子,一个把隔得过远的椅子往前拖了一把。
林璃暗松口气,边记着单词边将左手笼在了耳廓。外界的声音逐渐虚化。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介绍的话还没说完,教室里的脑袋便齐刷刷望向走廊。靠窗的人看得最清楚,瞪大眼睛表情浮夸地回过头朝后面的人打手势。
“看来大家都已经迫不及待了。”老吴也面带笑容,摆手示意;
“唐青函同学,请进,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中午教室有人午睡,灯还没来得及开,门窗外惨白的光照进来,整间教室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朦胧色调。
一道脚步声从前门踏入,踩上讲台。教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起哄声。
“大美女哎。”
有人低声惊叹,“脸好小,腿好长!”
讲台上的女孩转过身来看着大家,歪头一笑,乌黑微卷的马尾跟着轻晃一下,她的表情活泼而淡定,“大家好,我叫唐青函,请多多关照。”
老吴道,“青函同学,听你爸爸说你小时候是在法国长大,不多说点什么了?”
唐青函想了想,“嗯……我还喜欢拉小提琴。可以了吗?”
她的声线很甜,夹杂着一丝微微的沙哑,或者说磁性,少见的动听。
说起话来不会让人联想到任何不好的含义,反而有种天真的直率。
话音刚落,台下立即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万分捧场。
老吴只好点头道,“那下去吧,后排还有两个空位。”
唐青函扫向下方,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则像在专卖店挑选商品,一眼掠过不感兴趣的,在里面靠窗的位置顿了下,眼眸微亮。
“吴老师,我有近视,能坐前面吗?”唐青函扭头微笑。
老吴颔首,“有谁愿意跟唐青函同学换一换?”
不等有人回应,唐青函便径自走了下去。
她走路时目光从从容容锁定住一点,发梢微动,带着风一样。
还没走拢,靠边的人便弹簧一样站起来,“我、我愿意!”
“切——”
紧张到颤抖的声线,令教室后面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唏嘘声。
唐青函则对教室一阵阵的起哄声表现得相当淡定,眼角下瞥,看清了女生耳蜗里的白色助听器,才勾唇一笑,“谢谢你。”
前方传来桌椅的拖拉声,一直专心背词的林璃睫毛微抬,朝新同学看了一眼。
好巧不巧,对方也正直勾勾盯着她,唇角挂着十分友好的笑容。
林璃心头涌现出一丝怪异,下意识将右边的碎发往下拨了拨,漠然收回目光,凌乱的碎发和纤长的睫毛挡住了眼帘。
唐青函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唇。
“青函同学,我帮你擦干净了。”半分钟不到,就有男生推着桌椅从后面过来了。
三个人搬课桌,两个人拖椅子,好不热闹。
唐青函将肩上的咖色的牛皮双肩包取下来放在课桌上,有些苦恼的语气,“这张椅子好像缺了角。”
“啊?还真是……刚才没注意,真不好意思,我再帮你换一张。”
有女生忍不住翻白眼,“我们班这些男的可真会献殷勤,平时安排扫个地拖拖拉拉找不着人,一看见美女恨不得化身老黄牛眸几声。”
“老黄牛力气没这么小,一张课桌得三个人拖呢。”
唐青函收拾完坐下的时候,上课铃正好响起。
下午第一节就是令人昏昏欲睡的英语。林璃摊开课本,望向黑板,没有漆黑难看的后脑勺挡住视线。
微微吸气,周围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不少,有股迷人的花果香钻入鼻息。
前排,唐青函随意地将肩头的马尾抛到脑后,单手托腮偏过了头,神情倦懒。
林璃看见对方像假睫毛一样浓密卷翘的睫毛,缓慢而轻微地翕动了两下。就像一把小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