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门外走廊。李婶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踱步,耳朵竖着捕捉产房里的每一点动静。张父蹲在墙角,闷头抽烟,脚边一堆烟头。张建国靠在远处的窗边,望着楼下灰扑扑的院子,表情木然。
突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穿透了产房的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
李婶浑身一震,猛地扑到产房门口,脸几乎贴到门玻璃上。张父也倏地站了起来。张建国转过头。
门开了,一个护士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例行公事地说:“陈英子家属。生了。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四个字,像仙乐一样钻进李婶的耳朵。她愣了一秒,随即,一种巨大的、近乎癫狂的喜悦猛地炸开,将她整个人都点亮了。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去,颤抖着手想去接孩子,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儿子!真是儿子!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护士侧身避开,把孩子往她面前送了送,却没松手:“产妇还在观察,孩子先抱去清理。是个男孩,六斤二两。”
李婶贪婪地看着襁褓中那张红皱的、闭着眼的小脸,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又想笑,又想哭,嘴里反复念叨:"好,好,是我的大孙子,是我的命根子……"她猛地想起什么,转身一把抓住张建国的胳膊,用力摇晃,“建国!你听见没?儿子!你当爹了!”
张建国被晃得回神,他看向那团小小的襁褓,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个笑,但嘴角只是僵硬地动了动,最终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向了别处。
张父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浊气仿佛在他胸膛里憋了快一年。他背着手,走到护士旁边,仔细看了看孙子的小脸,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低声道:“好,好。大人……没事吧?”
"产妇有点脱力,出血不多,需要观察两小时。"护士说完,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李婶此刻全副心神都系在孙子身上,恨不得跟过去。她勉强按捺住,在产房外继续等待,但脸上的喜气已经压不住,开始跟旁边另一个等待的家属搭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高亢和炫耀:“我儿媳妇刚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六斤二两呢!哎哟,可算是盼来了……”
产房里,英子像一片被暴风雨彻底摧残过的叶子,瘫在产床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身下一片狼藉,残留着剧痛过后的麻木和钝感。孩子被抱走时,她只模糊看到一团红彤彤的影子,听到那声响亮的啼哭。儿子。真的是儿子。悬了太久的心,终于砸到了实处,却没有激起半点喜悦的涟漪,只有无边无际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虚空。她闭上眼睛,两行冰凉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汗湿的鬓发。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透了。寒风拍打着窗户,呜呜作响。
镇卫生院的走廊灯光昏暗,映着张家几人神色各异的脸——李婶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骄傲,张父是如释重负的踏实,张建国是茫然而疏离的淡漠。而在那扇紧闭的产房门后,是新生命降临的啼哭,和一个女人耗尽气血后,无边寂静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