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英子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
车厢里的人在骚动,收拾行李的声音,叫醒同伴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混在一起。英子睁开眼睛,天还没大亮,窗外的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蓝,远处的地平线上泛起一层鱼肚白。
“快到了,快到了!”有人喊。
“还有多久?”
“半小时吧,广播刚才说了。”
英子揉了揉眼睛,脖子和背都僵了。她就这么靠着车厢壁坐了一夜,半个身子都是麻的。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站起来。腿也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旁边的女人也醒了,正在给怀里的孩子喂奶。看见英子站起来,她笑了笑:“醒了?快到了。”
“嗯。”英子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吃剩的烙饼和鸡蛋重新包好,放进布包。搪瓷缸子也收起来。布包还是很轻,但经过这一夜,她觉得它好像重了一些。
火车在减速。窗外的景色在变化,从田野变成了零星的房屋,从房屋变成了成片的楼房。楼房越来越高,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天空是灰白色的,被高楼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英子看着窗外,心里有点发紧。这就是广州?这么大,这么高,这么密。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以为广东就是个更大的县城,有更多的工厂,更多的人。但眼前这个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庞大,陌生,让人害怕。
火车终于进站了。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哐当”一声,停稳了。
“到了!下车了!”
人群又开始骚动。人们争先恐后地往车门挤,你推我搡,骂声不断。英子等了一会儿,等人流稍微少一点,才背着布包,跟着那对夫妻往车门走。
下了车,站在站台上,英子愣住了。
站台上全是人,比上车时看到的还要多。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像潮水一样往出站口涌。各种方言,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大城市的味道。
“小姑娘,我们先走了,”那对夫妻对英子说,“你一个人当心点。”
“嗯,谢谢大姐,谢谢大哥。”英子说。
夫妻俩背着大包小包,牵着孩子,很快消失在人群里。英子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抬头看了看站台上的牌子——“广州站”三个大字,红红的,很醒目。她知道,她到了。
跟着人群,她往出站口走。通道很长,很暗,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线。墙壁上贴着各种广告——“招工”“住宿”“长途电话”,花花绿绿的,字都很大。有人在喊:“东莞!深圳!有没有去东莞深圳的?”
英子不敢多看,低着头,紧紧抱着布包,跟着人群往外走。她怕走散了,怕迷路,怕找不到表姨。
终于走出出站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大。广场上全是人,坐着的,站着的,走着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拉客住店的,有卖早餐的。声音更吵了,各种叫卖声,喇叭声,汽车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