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药过了片刻，白附子刚想开口，眼前却划过一丝碧光，如针芒在喉，让他出不了声。他能感到自己的神思正渐渐变得昏沉，却无法制止，茫然间，周遭的一切慢慢失焦起来。

祁兰见没有了动静，不经意地抬起眼帘，这才发觉对方正目光审视地望着她，漆黑的眼底情绪难辨。

祁兰默不作声，内心有了某种猜想，垂袖悄悄摸向叶片的藏处，果不其然，空无一物。

“师父？”祁兰霎时仰起脸庞羞涩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温柔而美好。

虚弱无力的呼吸仿佛是世间最苦的风，带着他的懊悔与痛惜仓促而来，他的眼神空洞无光，愣神中夹杂着几分不敢置信，颤颤巍巍道：“岚…岚娘！”

空气在白附子的喉间急促地穿梭，让他的胸膛起伏如惊涛骇浪。

“我是岚儿啊，师父。”祁兰莞尔一笑，开口解释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女子，渐渐地，她与记忆中模糊的青衣倩影重合起来。

他的心神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平静，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岚娘…岚娘，你没有抛下我。没有抛弃苇生，对不对？”白附子忽地凑到祁兰面前，双眼湿润，泪如雨下，像个孩子般跪伏在地。

祁兰张开双臂抱住白附子，笑着轻拍他的背，眼底却是明晃晃的恶意。

祁兰就像把裹着布的刀子，你永远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捅。

白附子当初犯癔症，口里念叨的苇生原来是指他自己。祁兰心中暗自腹诽，岚光、岚儿、岚娘，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了的，她祁兰给别人当了替身。

真贱啊你白附子。

祁兰目光穿过窗外凝视着远方，若有所思，脑海中倏然生出一个极妙的主意。

祁兰挑眉道：“别怕，岚娘在这儿呢。”

“岚娘，不要再离开苇生了。我们回家好不好，回我们曾经的家。”白附子的眼睛已经干了，心却还是在无声地流泪。

祁兰松开白附子，一脸真诚道：“回家？好，我这就收拾，苇生在这乖乖等岚娘，好不好？”

白附子：“不可以一起吗？我怕找不到岚娘。”

祁兰默默在心里补了句：“一起？开什么玩笑，有你跟着我还怎么干票大的。”

“苇生在这里乖乖的，岚娘收拾完包袱就和你一起回家。”祁兰耐着性子诱哄道。

“那岚娘要快点哦，别再把我一个人丢下了。”白附子说得很慢，咬字清晰，音色却拖得有点长，带着几分惴惴不安。

白附子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的注视着祁兰，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仿佛要将她的身影永远镌刻在心底。

祁兰背后一凉，紧绷着身子稍稍提步，待摆脱白附子的视线悬着的心才渐渐松了下来。

“还是得去那里啊…”祁兰抬起右手，看向掌心中欢呼跳跃的火焰，它像一条条橙红色毒蛇，在夜幕中伺机而动，倾巢而出。

……

“走水了！走水了！”

“来人呐！”

“救火！快去救火！”

冲天的火光袭上夜幕，无数火蛇在息脏观中狂舞，灵动而狡猾。烟炎张天，滚滚火气之下，到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刺鼻味道，残埃满地。

乱哄哄的人群犹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哭喊声响成一片。

祁兰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着，心中暗嘲，这群道士也没那么厉害嘛，不过是当初的自己太弱小罢了。

火是从藏书阁烧起来的，连同道士们的厢房，噼里啪啦作响。

她在放火前偷偷去过客居，发现与她一同入观的乞丐们大多不见了踪影，仅余下不到三人，且皆为女子。

祁兰吸了下鼻子，莫名走了神。思绪渐渐被记忆见缝插针地填满，她又想起了地宫中的一口口黑缸，丹药、药人、肉身，沉重的真相压得她喘不过气。

祁兰头也不回地转过身，衣袍猎猎作响。耳边狂风呼啸，身后是漫天火光，她毅然决然地选择步入夜色。

夜色昏暗，祁兰步履蹒跚地来到白附子的院外，就见他守在门前，对那冲天火光视若无物。

“岚娘！岚娘回来了！”白附子见到祁兰激动地拍手道。他长着一副老相，行为却宛若稚童。

祁兰碎步上前，额头冒出不少细汗，待调整好神态，故作慌张开口：“苇生！我们快跑！外面走水了！”

白附子嘶哑着声叫喊：“跑，跑去哪？不回家了吗！”

祁兰婉声又补了句：“回家，岚娘带苇生回家。”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白附子顿时痴笑着纵步上前，没成想手脚不听使唤跌倒在地，满身泥泞。他下意识地想起来，却发现四肢哆嗦不止。

“岚娘，我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回不去家了？”白附子傻愣着一张脸，眼眶含泪，手足无措地望着祁兰。

“别怕别怕，岚娘带苇生回家。”祁兰俯身向前搀扶起白附子，颤颤巍巍地撑着他往地宫走。

“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苇生。”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祁兰咬紧牙关，眼中跳动着尖锐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