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纱还敷在脸上,没有撤下。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看着更漂亮了,亮晶晶的,像深秋的星子,带着一点清冷的光。
他朝曾东风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动听,像琴弦上滑过的一个音:“多谢曾娘子。”
曾东风笑着指了指他,对言秋道:“言娘子,这位就是醉春楼的头牌,凤来先生。”
白衣人的目光转向言秋。
四目相对。
言秋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下午那股杀伐之气。但那双眼睛此刻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见过言娘子。”他微微欠身,动作不卑不亢,既没有青楼中人的媚态,也没有故作清高的矜持。
“凤来先生?”言秋开口了。
“是。”
“琴弹得好。”
“娘子过奖。”
言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敷面的轻纱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她没有问“为什么蒙面”,也没有问“下午弹琴的是不是你”。
曾东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凤来先生,来这醉春楼半年了,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弹琴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冷了些。言娘子若不嫌弃,一会儿让他单独给您弹几首?”
言秋端起茶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曾东风觉得,不拒绝,那就是答应了,于是笑着又给了笔赏钱:“凤来先生,给咱们言娘子弹几句拿手的来。”
“娘子所请,莫敢不从,容卑臣换身衣服,再来伺候。”李意长欠了欠身,慢慢退下,只是在转身时,留了个眼风给言秋。
珠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伴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慢慢止息。
曾东风常在风月场混,看出了点什么,暧昧地笑道:“都说鸨儿爱钞,哥儿爱俏。言娘子,依我看,这凤来先生,对你有意思。”
片刻后,李意长又上了楼。
他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衫,比方才那身白衣多了几分清逸,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依旧轻纱敷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灯下像是两汪清泉。
他在琴桌前坐下,抬手,落指。
这回弹的是一首《梅花三弄》。曲子清雅,不疾不徐,像冬日里第一枝梅开在雪地里,冷香沁人。
言秋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听了几息,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李意长身上,只是凝在空中某处,那双眼睛里没有痴迷,没有沉醉,甚至连欣赏都算不上,更像神游天外,在想别的事情。
李意长偶尔抬眼,目光往言秋方向一扫。只能看见言秋靠在椅背上的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的样子,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听不出来。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他见过很多人听琴。有人闭目陶醉,有人击节赞叹,有人听得泪流满面,还有人根本不听琴,只对着他流口水。
但像言秋这样,坐在最好的位置上,喝着最好的茶,脸上写着“还行吧”三个字的,他头一回见。
不是他自负。他的琴艺即便放在京城也是顶尖的,在这个小县城更是鹤立鸡群。他今晚虽然没弹什么特别难的曲目,但《梅花三弄》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弹出这种意境的。
她就这个反应?
李意长的指尖加重了几分,琴声忽然变得更加清冽,像梅枝上挂着的冰凌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碎了一地。
言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曾东风坐在一旁,看看帘外的凤来,又看看身边的言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这两个人,一个弹琴弹得咬牙切齿,一个喝茶喝得云淡风轻。这不是琴艺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言娘子,”曾东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曾某去更衣,失陪片刻。”
曾东风走了。雅间里只剩下言秋和连一,以及珠帘那边的凤来先生和春草。
珠帘外,李意长一曲终了,没有起身。他抬眼看了看珠帘那边从始至终无动于衷的客人,然后站起身。
珠帘被人从外面挑开。
李意长走了进来,轻纱衬托下,眉眼干净温润,像一幅水墨画。
“言娘子不喜听琴?”
“喜欢。”
“那娘子方才……”
“你弹得很好。”言秋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过更好的。”
后世多少国手,她都在电视或是网络等媒体平台上听过了。眼前这位凤来先生的琴技,好,但没好到那种程度。应是年级尚轻,功力还浅的缘故。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一代大家。
前提是,他得从这楼里出去。
凤来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有点羞恼,但更多的还是好奇。
“不知娘子听过的更好的,是哪位大家?卑臣可否有幸知道对方名号。”
言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答不了,就算答了,对方也找不到。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下午弹的《广陵散》,比今晚弹的都好听。”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意长声音转冷:“娘子怎么知道下午弹琴的是我?”
言秋:“这个院子里,除了你,没人能弹出那样的曲子吧。”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对方的手。那是双会功夫的手,她不会认错。
李意长的手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很快恢复乖顺交叠着放在小腹前方的动作。
“言娘子,”他垂眸,“卑臣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言秋放下茶杯,站起来。
“无论我有什么意思,但应当不是先生想的那个意思。”她说,“天不早了,先生早些歇息。”
她带着连一,掀开珠帘,大步流星地下楼去了。
李意长立坐在原处,看着珠帘在她身后晃荡了好一阵才停下,心里有些乱。
春草凑过来,小声道:“先生,这位言娘子……是什么意思啊?”
这俩人意思来,意思去的,给他都听蒙了。
李意长走到窗边。楼下,言秋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没什么意思。”
“啊?”
春草更摸不着头脑了:到底什么意思?
回小院的路上,连一问言秋:“娘子,那个凤来先生,好像会功夫?”
言秋嗯了一声:“这也不奇怪,像他这样的品貌,不是这个小小县城所应该拥有的。”
连一也不太明白:“他戴着面纱呢,娘子能看到他长什么样儿?”
言秋的声音飘在晚风里,伴着槐花香气:“眼睛决定上限,他有那样的眉眼,身形举止无一不出色,不是一般人。”
前半句连一没听懂,不过大概意思连一是明白的:四殿下认为凤来先生是个美人。
假使连一是个佞幸,这会儿已经在琢磨怎么把凤来公子打包给送到言秋床上了。
不过连一是连家的武人,脑子比较直,对这方面还没通关窍,因此也就把事情过了一下就没了。
也许是白天听了《广陵散》,到了晚间,言秋做起梦来。
梦里光怪陆离,画面很晃。
言秋只看到眼前有一群人,对着她笑,对着她叫。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长相,只能看到他们咧开的嘴,红口白牙,说的话却像是毒汁一般,几欲让她死。
然后画面突然上移,她的视线看到天空,而后急速下降,接着一片黑暗。
言秋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头又有点疼。
她按住连一,披衣下床。
连一还是跟了上来:“娘子,您又头疼了?”
“嗯。”言秋抚着额头,伸手去倒水,壶子里是空的,连口凉水都没有。
古代的环境太过天然,水若是不能密封保存,一夜过去谁知有什么小虫子在里头产卵,在睡前倒空比较安全。
若是往常,她是能理解的,也不会因此牵动情绪。
但她现在头疼得难受,当下就有些起床气,闷吭了一声,想要站起来去外头叫人打水。
连一阻拦不住,只能紧紧跟在身后。
言秋才走出院门,就见隔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大半夜的,一个穿着白衣的人无声无息地立在那,如果不是胆子大,早给吓飞了。
那人见到言秋,似乎也怔了一下,提起手中灯笼照了照,看到言秋单手扶着额头,鬓发微湿,显然是身子不舒服,所以醒来。
李意长其实想去接头的,但一出门就撞见言秋,只得同她先周旋:“言娘子?您这是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