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礼堂定在苏家的祖祠。
苏家的祖祠位于曜都星北郊,是一座仿古建筑,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门前有两座石狮子,威武庄严。祖祠内部的正厅被改造成了婚礼礼堂,红绸从横梁上垂下来,灯笼挂满了每一个角落,地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
宾客们已经到了大半。
苏家的亲戚们坐在左边,世交好友坐在右边。苏清砚粗略扫了一眼,看到了苏家的几位长辈,看到了母亲的娘家人,看到了父亲生意场上的几个老朋友,还有几个他小时候见过但不记得名字的远房表亲。
归墟号的船员们被安排在靠近过道的位置,方便他们随时蹦起来欢呼。老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椅子结实吗?"他问柯野。
"你少动就结实。"
苏父和苏母坐在主位上,苏母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带着笑容。苏父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金带,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威严。他其实想穿军装,但苏母不让,太正经了,不合适。
礼堂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囍"字,金色的双喜在红绸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囍字下方是一张供桌,上面摆着苏家祖宗的牌位和香炉,香烟袅袅升起,整个礼堂都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裴砚舟和苏清砚被引到礼堂后侧等候。一个穿着传统礼服的司仪走过来,跟他们确认流程。
"一会儿我喊'吉时到',你们就往前走红毯。"司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声音洪亮,"走到前面,先拜天地,再拜高堂,然后夫妻对拜。拜完交换信物,礼成就成了。"
"就这么简单?"苏清砚问。
"流程简单,意义不简单。"司仪笑着说,"小少爷,一会儿拜堂的时候可别走神,你妈妈看着呢。"
苏清砚的耳尖又红了。
裴砚舟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你笑什么?"苏清砚瞪他。
"没笑。"裴砚舟说。
"你明明在笑!"
"我在高兴。"
苏清砚愣了一下,然后不自在地别过脸:"……高兴就高兴,笑什么笑。"
司仪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摇了摇头,转身去前面准备。
吉时定在九点整。
八点五十五分,宾客们全部入座,礼堂里安静了下来。司仪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礼单。苏父苏母端坐在主位上,表情庄重。
八点五十八分,鞭炮声再次响起。这次的鞭炮更响更密,红色的纸屑从门外飘进来,落在红毯上,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八点五十九分,司仪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吉时到——!"
鼓乐声起。
这是苏家特意从老城区请来的锣鼓队,八个大汉穿着统一的红色短打,手里拿着锣鼓钹镲,敲打出震天动地的喜乐。鼓点密集,锣声清脆,钹镲交错,整个礼堂都在音乐的震动中微微颤抖。
裴砚舟和苏清砚并肩踏上红毯。
苏清砚的暗红色长袍在走动间轻轻摆动,金线祥云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裴砚舟的绛红色长袍与他并肩,羊脂白玉佩在胸前轻轻晃动。两个人的步伐一致,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宾客们纷纷转头,视线追随着他们的身影。
苏母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苏父的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苏清砚的表妹在后排抽抽搭搭地哭,被旁边的阿姨递了一张纸巾。
归墟号的船员们坐得笔直,老周的眼眶红了,柯野吸了吸鼻子,齐锐在偷偷用手背抹眼睛。叶杉的瓜皮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也没捡。林纾的眼睛里闪着水光,嘴角却挂着笑。
红毯很长,从礼堂门口一直延伸到供桌前。苏清砚走在上面,听着锣鼓声,听着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他侧头看了裴砚舟一眼。
裴砚舟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红毯走完了。
他们站在供桌前,面对着"囍"字和祖宗牌位,背后是满堂宾客。
司仪的声音洪亮而庄重:
"一拜天地——!"
裴砚舟和苏清砚同时转身,面向门外。门外是曜都星的蓝天,白云悠悠,阳光明媚。他们并肩跪下,额头触地,行三跪九叩之礼。
天地为证,日月为媒。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面向苏父苏母。苏父苏母端坐在主位上,表情庄重而欣慰。裴砚舟和苏清砚跪下,额头触地,向两位长辈行大礼。
这一拜,是感谢养育之恩,是承诺孝敬之责。
苏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努力保持着仪态,没有失态。苏父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起来吧。"
"夫妻对拜——!"
这是整个拜堂仪式中最重要的一环。
裴砚舟和苏清砚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一步。裴砚舟的绛红色长袍和苏清砚的暗红色长袍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像两团不同的火焰终于融在了一起。
他们同时弯腰,额头几乎相触。
这一拜,是承诺,是约定,是从此荣辱与共、生死相随的誓言。
苏清砚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酸。他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不能哭,哭了妆就花了,冯一手会杀了他的。
"交换信物——!"
裴砚舟从怀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普通的戒指,是用陨铁打造的。陨铁来自裴砚舟当年在星际战场上发现的一块陨石,他珍藏了多年,直到遇见苏清砚,才找人打造成了一对戒指。
戒指的造型很简单,没有繁复的花纹,只在内侧刻了两个小字——"归处"。
裴砚舟拿起其中一枚,拉起苏清砚的左手,将戒指缓缓套进他的无名指。
苏清砚的手指纤细,戒指的大小刚刚好。陨铁的质感冰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这枚戒指,"裴砚舟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清晰可闻,"是我很多年前在战场上发现的陨石。那时候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就一直带在身边。后来遇见你,我才明白——它是用来做这个的。"
苏清砚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接过另一枚戒指,拉起裴砚舟的左手,将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他的手在抖,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我的信物……"他吸了吸鼻子,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我没有你那么传奇的故事,这是我亲手绣的……绣得不好,你别看太仔细。"
那是一块白色的丝帕,角落里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鸭子——不,是鸳鸯。苏清砚的绣工确实不怎么样,两只鸳鸯看起来更像两只在打架的野鸡,但针脚很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宾客们发出善意的笑声。苏清砚的脸红了,想把帕子收回来,被裴砚舟一把按住。
"很好看。"裴砚舟说。
"哪里好看了,明明丑死了。"
"你绣的,就好看。"
苏清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去擦,被裴砚舟拦住了。裴砚舟用手帕帮他擦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别哭。"他说,"妆花了。"
"……还不是你惹的。"
司仪在旁边等了半天,见两个人终于互动完了,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礼成——!"
锣鼓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亮更热烈。宾客们全体起立,掌声雷动。老周一跃而起,差点把椅子坐塌。柯野和齐锐吹起了口哨,声音刺耳但充满喜悦。叶杉终于捡起了他的瓜皮帽,这次把它抛向了空中。林纾站在原地鼓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苏母扑进苏父怀里,哭得稀里哗啦。苏父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裴砚舟和苏清砚站在供桌前,手牵着手,接受满堂的祝福。
苏清砚看着裴砚舟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枚,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戒指的触感是真实的,裴砚舟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满堂的掌声和笑声也是真实的。
"砚舟。"他小声叫。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
"真的。"裴砚舟握紧他的手,"你是我的人了。"
"……是你是我的人。"
"有区别吗?"
"有。"
裴砚舟笑了笑,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宾客们的掌声更热烈了。
*
拜堂结束,接下来是敬酒环节。
苏清砚和裴砚舟被引到后厅更换敬酒服。湖蓝色缂丝对襟短袄配玄色长裙,比迎亲服轻便了许多。腰间系着一条织金腰带,既显腰身又不勒,方便走动。
苏清砚一边换衣服一边抱怨:"刚才拜堂的时候,你干嘛亲我额头?"
"不可以亲?"裴砚舟在隔壁屏风后面换衣服,声音隔着木板传过来。
"可以亲,但是……那么多人看着呢。"苏清砚的耳尖发烫,"而且我还在哭,妆都花了。"
"你没哭。"裴砚舟说,"只是眼睛有点湿。"
"那就是哭了!"
"好,那就是哭了。"裴砚舟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已经换好了敬酒服。藏青色的短袄配黑色长裤,腰带和苏清砚的是同款,站在一起像一对璧人。
他走到苏清砚面前,帮他理了理领口:"冯师傅给你补妆了?"
"补了。"苏清砚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哭得那么惨,粉底都花了。冯师傅一边补一边叹气,说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新郎。"
"你不是最难伺候的。"裴砚舟说。
"那谁是最难伺候的?"
"我。"裴砚舟面不改色。
苏清砚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小苏老师教得好。"
"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换什么?"
"比如'砚舟好哥哥永远爱你'之类的。"
裴砚舟想了想:"砚舟好哥哥永远爱你。"
"……太假了。"苏清砚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在上翘,"走吧,敬酒去了,再晚我妈要杀人了。"
*
酒席摆在苏家祖祠旁边的宴会厅里。
宴会厅也是苏家名下的,面积巨大,摆了五十桌酒席还绰绰有余。每一桌都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正中间的主桌上放着一只巨大的龙凤呈祥蛋糕——这是苏母坚持要加的,说古地球婚礼都有蛋糕。
其实古地球的中式婚礼并没有蛋糕,但苏母喜欢,谁也不敢反驳。
苏清砚和裴砚舟从主桌开始敬起。主桌上坐着苏父苏母、苏清砚的外公外婆、裴砚舟的长辈——他的叔叔裴铮,还有几位苏家的核心长辈。
裴铮不是裴砚舟亲叔叔,裴砚舟和苏清砚确定关系后,苏清砚带着他和家中交好的长辈都见了面,恰巧两人都姓裴,裴砚舟便被裴铮压着认了叔叔。他比裴砚舟大二十岁,一身戎马气,穿着军装就来了,他苏星际联邦的高级将领,平日里不苟言笑,今天难得穿了一身便服,但坐姿还是像当兵的一样笔直。
"叔叔。"裴砚舟端起酒杯,"我敬您。"
裴铮端起酒杯,看了苏清砚一眼,又看了裴砚舟一眼,点了点头:"好好过日子。"
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重的分量了。裴铮虽然严厉,但比任何人都希望小辈过的好。
"我会的。"裴砚舟说。
苏清砚也跟着端起酒杯:"叔叔,我也会照顾好他的。"
裴铮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幅度极小:"你照顾好自己就行。这小子皮糙肉厚,不用你操心。"
裴砚舟:"……"
苏清砚忍不住笑了:"叔叔说得对,他确实皮糙肉厚。"
苏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清砚,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爸,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说。"
满桌的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不少。
敬完主桌,接下来是长辈桌。苏清砚的二舅姥爷、三姨婆、四表叔……一群人围上来,个个都要跟他们喝一杯。苏清砚的酒量一般,喝了两杯脸颊就开始泛红,眼神也有点飘。
裴砚舟不动声色地把他往身后挡了挡。
"我替他喝。"他说。
"那不行!"三姨婆第一个反对,"结婚哪有人替酒的?都得自己喝!"
"他酒量浅。"裴砚舟说。
"浅才要多练!"
裴砚舟还想说什么,被苏清砚拉住了。
"没事。"苏清砚小声说,"我能喝。"
"你脸都红了。"
"红是因为热,不是因为醉。"苏清砚推开他,端起酒杯,"三姨婆,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三姨婆笑得满脸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好孩子,好孩子!"
敬完长辈桌,苏清砚的脚步已经开始有点飘了。裴砚舟一直跟在他身后,手虚虚地扶在他腰侧,随时准备在他摔倒的时候接住他。
"你离我远点。"苏清砚小声说,"别人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
"显得我很弱。"
"你不弱。"裴砚舟说,"你是我见过最凶的人。"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苏清砚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是世交桌。苏父生意场上的老朋友,苏母娘家那边的亲戚,还有一些跟苏家往来密切的家族代表。这些人苏清砚大多不认识,但他保持着礼貌,每一桌都认真地敬酒、寒暄、接受祝福。
"苏少爷真是一表人才。"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说。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苏清砚微笑。
"裴船长也是英雄出少年,听说之前在星际战场上立过大功?"
扳倒那群人之后,裴砚舟通缉犯的身份就将功抵过的取消了。
"不敢当。"裴砚舟点头。
"年轻人谦虚了。来来来,喝一杯,祝你们百年好合!"
一杯又一杯,苏清砚觉得自己的胃已经开始抗议了。他偷偷用手捂着嘴,打了个酒嗝,被裴砚舟听见了。
"去休息一下吧。"裴砚舟说。
"不行,还有十几桌呢。"
"我替你敬。"
"都说了不用你替!"苏清砚瞪他,"今天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要敬一起敬,要醉一起醉。"
裴砚舟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一起敬,一起醉。"
他们继续走向下一桌。
敬到归墟号船员那一桌的时候,场面彻底失控了。
老周一看到他们走过来,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举着一杯酒,眼泪汪汪。
"老大!苏少爷!"他的声音洪亮,全宴会厅都听见了,"我老周跟了您十年!十年啊!从您还是个小兵的时候就跟着您!今天您终于成家了!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开始抹眼泪。
柯野在旁边翻白眼:"你哭什么,又不是你结婚。"
"你懂个屁!"老周一脚踹过去,"老大是我看着长大的!"
"跟老大的时候你已经四十了,谁看着谁长大还不一定呢。"
"我五十!"
"你去年就说自己五十。"
"我年年五十不行吗!"
苏清砚笑得不行,端着酒杯走到老周面前:"老周,谢谢你这一年的照顾。你的红烧排骨虽然咸了点,但……挺好吃的。"
老周哭得更凶了:"苏少爷!你终于承认我好吃了!"
"我没说好吃,我说'挺好吃的',重点在'挺'字。"
"那也好吃!"
裴砚舟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别哭了。"
"我没哭!"老周用手背抹眼睛,"我这是高兴的!"
林纾走过来,递给老周一张纸巾,然后转向苏清砚和裴砚舟,微笑着举起酒杯。
"祝你们幸福。"她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谢谢。"苏清砚和她碰杯。
叶杉站在后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束花——从餐桌上薅的,花杆上还沾着点水。
"那个……"他把花递过来,"祝……祝你们百年好合。"
苏清砚接过花,闻了一下:"从桌上拿的?"
"……嗯。"
"心意收到了,下次买新的。"
叶杉的脸红了。
齐锐和柯野一起举杯:"老大,苏少爷,祝你们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早生贵子就不用了。"苏清砚说。
"那就祝你们天天开心!"
"这个可以。"
敬完这一桌,苏清砚的脚步更飘了。裴砚舟干脆直接揽住他的腰,半扶半抱着他走向下一桌。
"我说了不用扶。"苏清砚挣扎。
"你左脚踩右脚了。"
"……"
苏清砚低头一看,果然,他的左脚鞋带松了,右脚差点踩上去。
"那是鞋带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嗯,鞋带的问题。"裴砚舟从善如流。
*
五十桌酒席敬完,苏清砚已经站不稳了。
他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迷离,走路摇摇晃晃,全靠裴砚舟架着。冯一手过来给他补妆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被苏清砚的样子吓的,是被裴砚舟的眼神吓的。
"他没事吧?"裴砚舟问。
"没事,就是喝多了,休息一会儿就好。"冯一手快速补完妆,收拾东西溜了。
裴砚舟把苏清砚扶到后厅的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喝点水。"
苏清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没味道。"
"水本来就没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