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没有牙齿的笑容。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了温度，有了颜色，有了某种被岁月尘封的柔软。

"那时候……中环的大门……"他的手指向围墙的方向，那根倾斜的路灯杆，那片锈红色的金属，"是敞开的。不是现在这种……这种关着的、焊死的、挂着齿轮锁的……是敞开的，两扇木头门，漆成红色，门上贴着门神，秦琼和尉迟恭，瞪着眼睛，却一点也不吓人，还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宋铭佑的手术刀在指间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老人的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大学里的植物学课程，教授讲过一种现象——"生态记忆"，即某些植物在被砍伐后，周围的土壤会保留其化学痕迹长达数十年。也许这座城市，也在以某种方式，保留着它被毁灭前的记忆。

"外环的人……可以进去？"贺宇舟开口了，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以。"老人点头，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蓬被风吹动的枯草，"随时。推着独轮车，装着麦子、蔬菜、鸡蛋、手工编的篮子……进去卖。中环的街道两边，都是摊位，卖布的，卖铁的，卖糖人的……糖人你们见过吗？用麦芽糖熬的，画成小猫、小白兔，小狗，齐天大圣，……"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浑浊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孩子们围着转，眼珠子瞪得溜圆，那时候的孩子们啊，手里头都有一串这样的唐人，你追我赶，从外环跑到中环，又再次跑回到外环。"

贺宇舟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江北市的庙会，也有糖人。他缠着母亲买了一个孙悟空，舔了一路，直到糖化在手里，黏糊糊的，被母亲笑着骂了一顿，最后还是找了个地方，把手洗干净了。

"那时候……没有巡逻队？"江哲问，短匕在袖子里滑回了半寸，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安抚了。

"巡逻队？"老人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陌生的词汇，"哦……你们说的是……那些穿灰衣服的？"他的脸皱成一团，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咖色纸，"那时候没有。中环有衙役，穿皂衣，拿水火棍，但不是为了拦人，是为了……维持秩序。吵架的，调解；偷东西的，抓起来；晚上打更，提醒关好门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盏被调暗的灯，"那时候……夜里可以出门。外环的人，做完买卖，喝了酒，哼着歌，走夜路回家。月光照在麦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子，萤火虫在麦穗间飞，一闪一闪的，像……像星星掉进了地里。"

他的头缓缓低垂下去，花白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像是一道被拉下的帷幕。

"后来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呢？"贺宇舟问。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受某种无形的寒冷。破布拼接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褪色的、被虫蛀的旗帜，在铁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