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不及了,荷叶一路跑一路喘,没时间回教室取东西,只好朝着宿舍楼飞奔而去。跑得太急,没看清楼梯,他直接撞上了三四楼间的铁门。
“嘶。”
牙龈出了血,嘴唇也隐隐作痛。他吞咽了两遍口水,忽然听见背书声——
窗框中那张熟悉的脸,一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荷叶愣了几秒。他望着屈飞雁,心中有种无名的情愫。
屈飞雁也抬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
楼道中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哼歌。
泠泠的钥匙声之中,荷叶没有敢继续停留,他强迈着步子躲进铁门后,再回头时,屈飞雁已经消失在窗框中。
时间太晚,澡堂已经没有热水了。荷叶正准备去厕所用冷水擦擦身体,刚拿起脸盆,忽然被蒋理喊住:“荷叶,那个什么……我今天多打了一份热水,你拿过去用吧。”
蒋理从床铺跳下,将自己那个硕大的蓝色保暖瓶递过来。
荷叶一愣,“没事,我就随便洗洗。”
“大冬天的,冷水怪冰的。”蒋理执意。
荷叶咬咬牙,“嗯,谢谢。”
热水会抚平人的疲惫,男孩擦完脸,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嘴角长出硬挺的胡渣,眼底一片乌青,这几日忙着复习和排练,午间也没好好休息,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少。他用毛巾捂住脸庞,水蒸气在脸周徘徊,然后渗进皮肤。
不知这样保持了多久,他倏然松开,然后大口地喘气。可能是憋气太久,没忍住咳嗽起来,于是整个厕所都是他一个人轻喘的声音。
随后他撑住洗脸台,将上衣脱掉。
精瘦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汗毛下意识蜷起,他缩了缩,蹲在地面上将毛巾打湿,然后拧干,盖在胸前。
凉气瞬间侵蚀了热毛巾,没一会就滴下几滴水珠。荷叶想起什么,突然将裤兜里的兔子和纸飞机取出,胡乱地用毛衣擦净手指,然后将这两样东西放得更远。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身边的热水瓶。他记得蒋理向来只冲澡,根本用不上这个东西
轻叹一口气,荷叶套上干净的毛衣,另一个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他看了眼号码,将水赶紧倒掉,收好东西便往月台跑。
在震动快殆尽之时,手机终于被接听。
“哥哥。”
女孩软糯的声音带着鼻音。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荷叶强压住自己急促的喘息,尽量平稳问:“花略略怎么了?没听阿婆的话,感冒了吗?”
“没有。”女孩一下子带上哭腔,她不停地吸鼻子,像是憋住泪水,最后决堤说:“昨天晚上身体好痒,阿婆不让我挠。太痒了哥哥,现在还是很痒,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想你。”
她一哭,荷叶跟着心一揪,一旁的阿婆赶紧接上电话,“幺叶儿,喂,听得见吗?”
“阿婆我在呢,荷花怎么了?”荷叶急问。
“唉,昨晚生了水痘,我抱着她去找老汪,她吵着非要见你,老汪就问你爸要了你手机,但你没接,肯定太晚了。” 程阿婆的声音通过座机变得飘远,荷叶听着,心中暗暗一惊。
“现在呢?”
“昨晚打了针,还涂了药膏,现在好点哩。但她老想着抓,我就上个厕所,她胳膊上被抓了一片红。”
“怎么忽然得水痘了?”荷叶隐约听见荷花在抢话筒,其中还伴随着衣服摩擦的声音。
“阿婆,痒,背上痒……”
“学校传的,最近村里好几个毛孩子生痘。”阿婆还没说两句,花略略的声音再次从座机传上来,“哥哥,你什么时候上完学啊,我不要上学了,我想去找你。”
她这么一说,荷叶心都软了,“哥哥要上学,你也要上学,等寒假我们就能见面了,很快的,你乖乖的好吗?”
他继续哄道:“身上的红点点不要挠,挠破了以后会留疤,穿小裙子就不好看了。过年回去哥哥给你带你最喜欢的蓬蓬裙,好不好?”
“……好吧。”荷花的气息变得很大,她应该贴得很近,“阿婆,我要喝糖水。”
“那你不要抓啊……”
阿婆的脚步声变远了,荷花悄悄道:“哥哥,我背出你的电话号码了。”她一骨碌说了一串数字,“我厉害吧!”
“特别厉害。”荷叶笑说。
“爸爸说你买了新手机,你怎么都不给我打电话啊?”她忽然又变得委屈。
这一刻,荷叶愧疚极了。
他离开小松,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妹妹。
妈妈去世后,丁庆棠鲜少回家,荷叶便带着荷花独自生活。白天他去学校上学,临走前将荷花送到阿婆家,晚上他和小丽回来,正好将妹妹再接回去。有时候荷花闹着来学校门口接他,于是连上丁江意,他们四个人常常手牵着手回家。
如今他离开好多日子了,这些天对于自己不算什么,可荷花不是,她从没和自己分离过。
她才六七岁,怎么可能耐得住。别人六七岁时还被抱着爸爸妈妈怀里撒娇,而妹妹什么都没有。自己甚至和妈妈有过十年的陪伴,而她呢?
想到这里,他忽然哽咽,“你不是在阿婆家吗?阿婆家没有座机,咱们家又没人,我只能打电话问汪爷爷。”
“那现在我记得哥哥的电话了,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哥哥也想听你的声音,不过哥哥白天在上课,晚上十点才下课,你那时候已经睡着了。”
“我不睡,我会坚持住!”荷花说着,身后阿婆端来糖水。她咕噜噜地喝水,咕噜噜又说:“我现在会写拼音了,老师还教我们唱拼音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
稚嫩的童音在空气中震动,她唱得急不可耐,像是要把浑身的本领统统表现出来,好让哥哥知道自己特别努力,一点儿也没偷懒,可没一会她又被阿婆说着“不能抓”,于是烦躁地嚷嚷起来。
“哥哥你呢,你学会了什么?”荷花嘟囔问。
荷叶不知道怎么跟花略略解释几何、方程或力学,妹妹也听不懂英语、历史或地理,她只知道小松这么一个地方,知道爸爸妈妈,哥哥阿婆。荷叶想了想,道:“哥哥今天也学了一首新歌,唱给你听好吗?”
“好!”
“雪绒花,雪绒花,清晨迎接我开放,小而白,洁而亮,向我快乐的摇摆……”⑤
挂断电话,耳边还回荡着花略略的呼吸声。
荷叶轻喘着,席地而坐。
不久前他刚擦完身子,手还算热。他打开屏幕,手机跳出庾音发送的短信,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以前的。
“荷叶,你是不是不想和小夏他们一组呀?我发现看电影时你们坐好远啊,屈玉覃找你讲话,你也不吭声。后来你们看得怎么样?我怕爸妈说我,中途就先回寝室了。抱歉,今天组队的事怪我,是我没提前问清楚,如果你不舒服一定告诉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女孩似乎要比想象中还要敏锐,荷叶抿抿嘴,突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回了条信息,庾音没回,他想她应该睡了。
又坐了会,数学卷子也没心思再写,男孩吹了会风,给手机备忘录中的另一个号码打去了电话。
他等了很久,久到快要挂断,终于接通。
手机另一端传来极大的争吵声,接着是碎玻璃声,男人女人吵成一团。
荷叶皱皱眉,“喂?”
玻璃声随之而来,男孩吓了一跳,谁知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慵懒的“喂”。
“高材生,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女孩还是那样满不在乎的口吻,她嘴中嚼着什么,语气词都变得很有韧劲。
“你那边怎么了?”
女孩吹破一个泡泡,“看戏呢——”她拖长语气,“店里来了一男一女,后来又来两个女的,男的被抓奸在床,一群人正打架呢。”
“那你……”荷叶不知所言。
“我啊,我躲在吧台下面看着,省得误伤。”
“你报警了?”荷叶问。
“还没,报了怎么看戏啊。”她的语气拉长,显得吊儿郎当,“你怎么了?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我先说好,程小丽可不在我这里。”
“我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
那头还是很闹,刹那间声音变得纷繁复杂,胡春梨吹泡泡的声音在一切中变得尤其突兀,“她啊,她好着呢,每天洗洗头、洗洗毛巾,也碰不上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说实话,她手挺巧,上次我去送五百块钱,她为了谢我帮忙做了几个手机壳,你别说,做得有模有样,那几个学生还给我介绍了新单子,我明天还得去找她。”
“放心啊,我不会让她白干,会给分成的。”胡春梨那头震了震,她实在忍住不住,扯开嗓子骂道:“再闹,再闹我就报警了哈!”
“你报妈个警,你不会也是他姘头?他每周都往这家店跑,我说为了什么呢,就为了你吧,还假装报警,把你抓进去还差不多!”
“放你个狗屁,骂你都侮辱狗,老娘长得好看,干你屁事!”
“那你见他每次带不同女人,还放他进去,你安得什么心思?”
“操,我按什么心思,就是想看你们打架的心思!”
男孩听见一声声彪悍的怒骂,忽然想起那天小丽和邹媛的遭遇,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胡春梨没有回答,她将手机扔在前台,反手擒住那对狗男女的衣领。对方像是忽然被卡住了哪里,瞬间动弹不得,像小鸡仔一样被拎出店门,门口的玻璃门哐当直响,刚掉落的招财猫也碎成一片。
她将招财猫踢到一旁,啐了一口脏话,重新拿起手机,这次直接坐上前台,看向外面灯红酒绿,混乱一片。
“狗男女,把我买的招财猫搞碎了,我要是财运不好,做鬼都不不放过他们。”她冷哼一声,说:“还在吗?高材生。”
“你没事吧?”荷叶有些担心。
“能有啥事,姐练过,他们跟个嫩鸡一样,打架都不会打,就拽个头发,顶什么东西。”
她胡乱说着,重新拿起那点了半根的烟,递到嘴边,“你还要说什么?不说我挂了,无语死了,大晚上还要等警察来。”
荷叶迟疑,没有立即回应。
胡春梨不耐烦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怕冯小杰那姘头闹事吗?放心吧,出事了,我不会不管的。”她又道:“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恨傻逼的男女关系,狗玩意玩不起别的就玩女人。那些个女的也是个蠢货,脑子不清楚就往上凑。要我说,程小丽他们店那个邹媛,是不是小三不知道,就那个劲儿,和她玩多了骨头也跟着一起软了,你下次还是劝劝程小丽和她少玩吧。”
胡春丽机关枪一样输出,随后自作主张地挂断了电话。
荷叶看着手机屏幕,一时之间不知道想笑,还是无奈,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情绪,竟然在胡春丽几句骂爹骂娘中变得轻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