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咋了,年轻得很,别说的你哥快入土了一样。”丁樟说罢,悄摸摸地问:“怎么了嘛,哥和别人好你就不开心,那以后结婚了怎么办?你来给我当儿子?你爸会同意吗,他就一个儿子。”
荷叶立即打断了丁樟的胡言乱语,“好了。”
“好了什么?好了不生气了,还是不吃醋了?哥谈恋爱还不是你哥,有人能代替你的位置吗?”
“她都叫你樟哥。”
“小丽不也这么叫我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小叶子太霸道了吧。”丁樟乐拖长了语气,“好吧好吧,我发誓我最疼你这么一个弟弟。”
荷叶气不过来,又觉得丢脸,立刻扯开话题,“丁樟,我的药快吃完了。”
“得了,现在连哥都不叫了,我真是找谁说理去。”丁樟憋了会笑,等发现荷叶语气越来越急躁,阴阳怪气说:“那就只有丁樟帮你去配喽,你的病例本都在他包里。”
“嗯。”荷叶沉声应。
“丁樟好还是你爸好?”
“你好。”
男孩被逼无奈,丁樟才脱口继续问:“身体最近好点没?那情况还出现吗?”
“还行,上一次是一周多以前,台风和下雨天都没复发。”
“那应该快好了,你刚去新环境不适应,心情难免紧张。哥这两天配好药就给你寄过去,你等会给我发一下你们学校的详细地址。”
“好。”荷叶回答,又道:“樟哥,我还是想再去检查一下。”
丁樟也沉默了两秒,“行啊,想去东城的大医院是吧?”
“嗯。”
“等我到时候带你去,就是最近比较忙,可能要过段时间,这么久能等吗?不能的话,哥抽空买最近的火车过去。”
“能等,你忙你的,还有……不要和小丽提这件事。”荷叶道。
“小丽也知道了?是那天陪你买衣服吧,我吃饭时就感觉她不太对劲。小丽也不是别人,知道就知道了,她肯定很担心你。”
“我知道,主要是……”
“她是女孩子,你不好意思,哥都懂。”
“嗯。”荷叶觉得手机很烫,两人随便聊了两句,过了会他实在没忍住问:“樟哥,你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都说不是女朋友。”丁樟气笑了,“她在工厂做财务,上次算账别人找她麻烦,我就帮着说了两句。”
“打抱不平。”荷叶说。
丁樟笑了两声,“什么打抱不平,换个男的我也一样帮。”
“那她是女的呀。”荷叶小声问:“她好看不?”
“什么样叫好看呢?”丁樟应该在抽烟,声音变得嘶哑,连节奏也慢起来,“算好看吧。”许久他说。
“和江凝比呢?”
“差不多吧。”
“和我妈比呢?”荷叶小声呼吸。
丁樟说:“没霜婷姐好看。”
“那就好。”
“你哥还没看上她呢,是她先看上了你哥,图我一张脸呗,你哥有多帅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还不是没老婆,阿婆说你小时候长得就成熟。”
“好啊,去了东城知道说哥坏话了是吧!成熟那也是十几岁时候才显成熟,现在哥三十多了,这叫刚刚好,有韵味得很。”
烟抽久了,声音会变得粘稠,荷叶觉得樟哥的呼吸变慢了。
“你呢,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月台果然更冷,荷叶蜷着膝盖搓不出暖意。
“咱家小叶子一直都是第一名嘛,我哪里不知道,你这么聪明,家喻户晓喽,去了东城能差吗?”
“嗯。”
荷叶舔了舔嘴唇。
丁樟的呼吸声还在耳边,他本以为对方还要问什么,可那头忽然没了声,紧接着传来门把手的声音。男孩以为樟哥的女朋友又来了,刚想问,电话那头贴上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儿子?”
“爸?”
荷叶愣了愣。
“我刚回来,听见丁樟这屋有声。”丁庆棠的声音混沌,如同堂屋里那只陈年立钟。
“你在宿舍?”
“在外头。”
“钱够用吗?”“立钟”清了清嗓子,变得澄澈些。
“够的。”荷叶说。
“老师好不好?”
“挺好的。”
“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丁庆棠“欸”了声,语气回转又说:“我听他们说高中很关键,初中成绩好不代表高中好,你在学校好好努力,不枉费江校长把你弄去……还有我们那个徐工的女儿也在东城读书,叫徐嘉……嘉什么的,但不在你们学校,你肯定没见过吧?”
“不认识。”
“哈哈是,毕竟不在一个学校。”
又过去一分钟,荷叶“嗯”了一声,“爸,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写作业了,你当心腿,让樟哥也注意身体。”
没轮到丁庆棠再说什么,男孩已经掐断了电话。
东城入冬,晚上的风和白天的风不同,蜇人得很。手指被吹得发麻,没一会手机也冻黑了屏,他又按了几次开机键,还是没用。
冷风中,荷叶勉强做了会题,许久听见远处寺庙的钟声。
他趴在栏杆上,榉树林的尽头正在发光,却看不清光亮的来源。回到刚才的位置,男孩叹了口气,尝试哼出中午选拔时的那首歌。
哼了好几次,每次都中途卡壳。荷叶搓了搓脸颊,深深呼了几口气,忍不住问自己:真的好听吗?
在小松时,他很少唱。
一个连简谱都不认识,几乎没上过音乐课的人,今天忽然被夸了。荷叶偷偷地想,他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音乐的才能,而这份才能遗传自妈妈?
他不敢多想,却又觉得心安。
手机终于被捂暖,界面上突然弹出方才的短信,手指没按准,忽然拨出去一个电话。
男孩慌了,正准备按掉。
“荷叶?”
屈玉覃接得太快,比樟哥还要快。他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在宿舍,有一丝回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怎么忘了呢?
荷叶一瞬间出神,其实屈飞雁和屈玉覃是有区别的,只是他一直没有放在心上,比如语调,屈玉覃的声音会哑一些。想到这里,他落寞地按掉了电话。
紧锣密鼓的声部选拔安排在第二天晚自习,班里零零总总要去好几个人,詹云快瞪出火星子,最后也只能放弃新课,改讲昨天的作业。
“荷叶,你去排练还带作业?”秦小小声问。
“嗯,应该会有休息时间。”
班里自从江老师和戚老师回来后,课程总算走上正规。同学们平常看着吊儿郎当,但真到关键时刻,没有谁打马虎眼,荷叶自然也不会。他咬了块松树皮企图驱走困意,又往兜里塞了错题本。
音乐厅还是昨日的模样,不知是不是灯光效果,四面炳炳烺烺,天花板显得比之前愈发宽阔,弧形分界线更是流畅。
荷叶才坐下几分钟,便被其他老师通知去隔壁的多功能教室。
多功能教室和昨天的略有不同,桌椅和投影仪齐全,更像一间普通教室。此时,教室里人不算很多,三三两两。
“嗨,兄弟。”
才看了两分钟错题,毛擎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影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又见面了。”
“你也来了。”荷叶记得他昨天没被选上。
“没想到吧,八班有两个男生他们老师不让来,我被候补上了,唉。”毛擎航的神情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得瑟。
“今天估计和民办部一起排,我听说昨晚他们闹得很,差点儿把天花板掀了,惹得老师们一顿发火。”
顺着毛擎航的话,荷叶扭头,教室里确实多了不少生面孔,大部分围在右后方,看上去和公办部像两个阵营。
之前蒋理说过,民办部多数家境好,瞧不上公办部;公办部觉得民办部生源差,其间混着不少投机取巧的人,也瞧不上他们。两个部互相不对付,平常也嫌少搭在一起玩。
闹了会,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荷叶抬头。
他先是看见那个娃娃脸,他个头不高,也不算矮,皮肤白得发光,在一群男孩里显得格外突兀。这人正拉着身后人说着什么,笑得一脸团簇。大家闹得前倾后倒,遮住了部分视线。
“谁啊?”毛擎航索性站起来看。
他戴了副细长的边框眼镜,棕色且透明,可能碰撞缘故,眼镜架落得下些,卡在鼻梁中央,摇摇欲坠。
“屈飞雁真参加了?昨天没看见他啊!”毛擎航惊呼。
那人笑得冁然,丹凤眼展开又拧紧,人影晃开,便露出一间湖蓝色的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