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很安静,蒋理少有地早早熄灯躺尸,刘昂扬看书看到动情处正在抹眼泪。荷叶没精力再想,躺在床上。
他都忘了,晚间床铺铺上了被垫,今晚出奇得柔软。
脸颊贴在枕头边,一新一旧两个复读机就赤裸裸地躺在枕边。他抠出新买的耳机,插进更新的那个,“月月月牙儿,勾勾情人的芽儿,我叫康妮鹰吉西……”
不知闭了多久,他转身。
屈飞雁正在脱衣服。
少年的背流露出青春人特有的单薄,荷叶死死盯着,像是要找出一丝破绽,最后他又看向椅子上的白色毛衣和摇粒绒外套。
一夜无眠,荷叶没有睡着。
他听了一晚上妈妈的歌,用新买的耳机,却没有丝毫睡意。一大早,因为英语垫底他被詹老师喊去办公室,可能知道他考试不舒服才没听完听力,詹云难得展露出一些温柔。
临走前,他听见同办公室的老师正在恭喜詹老师新婚快乐。
荷叶不知道说什么,稀里糊涂回去继续上江远的课。这次他的数学分数不是倒数第一,但仍处在吊车尾。
教室里,江远受了上次大会的刺激,少有地没让学生讲试卷,而是用屈飞雁的答题卡投屏。
荷叶抬抬眼。
又是屈飞雁三个字。
他觉得自己头疼欲裂。
“荷叶,秦小,你们同桌俩昨晚没睡好啊,都快趴桌子上了。”江远点名,荷叶才坐直腰板,他扭头,秦小这次竟然才考了115。
投屏上屈飞雁考了152,距离满分就差八分,明明平常他和秦小的数学都是班里顶尖……秦小果然受了发烧的影响。
荷叶托腮,笔尖不自觉地轻点卷面。
八分,可能只扣了点步骤分,或者大题的最后一小问。
脑子不经意错乱,他忽然觉得不自量力,自己昨天那么狂妄地跟屈飞雁说想要超过他。
笔尖一顿。
那个人到底是屈飞雁还是屈玉覃?
大课间他再次被詹老师叫了过去。这是荷叶第一次重默,早上听写时走神,有三个都没听见。詹云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心态,重默完愣是又抽了几个偏门的知识点,见荷叶背得还行,便催促他下去做操。
荷叶根本不会做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以往他都在教室里看题,后来有一次被张主任看见,说了几句,强迫他一定要有班级纪律,于是也被撵了下来。
大课间一般都在上午第二节课结束之后,大概有二十多分钟的休息时间,周一国旗下讲话,周二到周五正常做操。
一般而言,大课间班主任都得到场展示班级的风貌。可惜十二班的风貌不需要展示,金老师的流言早就满天飞散。
荷叶到达队伍时,广播里前奏音乐已经结束。
一开始,他站在刘昂扬边上,后来发现刘昂扬肢体不协调,他看不会,于是辗转到最后一排。偶尔遇到值日生检查做操情况,展越鹏也能帮忙说明情况。
荷叶发现展越鹏遇到男值日生时从来不口吃,可一旦遇到女生,一句话便要说上好几遍才算顺溜。
而展越鹏前面就是屈飞雁,他今天没有站这儿。
荷叶腹诽,不情不愿地到达自己的位置,忽然展越鹏扭头问:“荷叶,听说我同桌昨晚被值班老师抓了,怎么回事啊?”
荷叶刚想回答“不知道”,倏然一周都窃窃私语起来。
“我靠,屈飞雁旁边那是谁,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不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
“废话,他们长这么像,谁想得到啊……”
“今天先通报一件事,民办部高一(12)班屈玉覃、公办部高一(12)班屈飞雁熄灯时间不回寝室,私翘公办部宿舍大门,予以批评。”
张炳华话音刚落,荷叶便听见展越鹏道:“那个屈玉覃是屈飞雁哥?什么啊,我听过几次通报批评了,第一次见他长什么样!”
“上次毛擎航不是和高二那群人打架,张老头说以后谁被通报批评,都要站在主席边上罚站,给全校看呢。”
荷叶抬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阳光下变得夺目。
今天他们还是穿得不一样,一个穿着墨绿色的拉链夹克,另一个套着黑色毛衣。
荷叶眯起眼,他的视力足够好。
“哪个是屈飞雁啊?”有女生问。
“黑衣服那个吧,他们长得太像了,我看不清,好远。”
不是,墨绿色应该是屈飞雁,黑色是屈玉覃。
荷叶默默一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有那么一瞬间,冥冥之中这样觉得。
台风天后难得出了一个这样大的晴天,屈飞雁晒得全身发烫。面前是乌泱泱的人头,他们又站在喇叭边上,任何刺啦刺啦的噪音都足以让人心烦意乱。
“好久没被罚站了,你应该没被罚过吧。”屈飞雁冷不丁道,他看了眼反复拉扯毛衣的屈玉覃,又说:“黑色吸热。”
“别说话。”屈玉覃的声音变得嘶哑,上次考试嗓子疼,后遗症还没完全恢复,阳光一照,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你现在是好学生,被罚站才不正常,你看见你们班同学了吗?都在看你。”
屈飞雁微低头,初二之前罚站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小学踢足球,初中打篮球,他向来没把门,哪个圈子热闹他就往哪个圈子钻,逃课溜号常有的事。反而是他哥,对这些不感兴趣,偶尔运动会才被要求报一两个项目,大多时候是跳高,偶尔是四百米。
“他们是在看我们。”屈飞雁纠正。
屈玉覃没有回话,他承认。
“后来荷叶回去问你什么了吗?”过了一会,屈玉覃开口问。他昨晚发了几条短信,但对方都没有回复。
“没有。”屈飞雁道。
兄弟俩站着,接受来自喇叭的精神攻击,屈玉覃先一步受不了,他的手背全红了。
“你还是一晒就蜕皮。”屈飞雁望了他一眼。
“嗯。”屈玉覃其实和屈飞雁差不多肤色,只是从小到大屈飞雁几乎晒不黑,屈义琛说屈飞雁皮厚且硬,跟脸皮差不多。
“你看见他了吗?”屈飞雁问。
“谁?”屈玉覃将手背过身去,他知道屈飞雁在说谁,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张无神的脸上,以至于男孩几次望来,他都有捕捉到。
“荷叶。”
说罢,屈飞雁听见屈玉覃一笑,立即没好气地踩了他一脚,“你跟一个瞎子开玩笑?你有病吧,屈玉覃!”
“不要这么说自己。”屈玉覃的语气变得严肃,过了一会他说:“三楼的钥匙被没收了吗?”
“没,塞口袋里了。”屈飞雁没办法直视阳光,长时间的暴晒让他的视线偏移,“你……昨晚到底在哪里看我们?”
屈玉覃没有回答。
“说话。”
“说什么?”
“你一直都在监视我?”
“没有,只是正好看见了。”许久,他又道:“还是让荷叶继续陪你背书吧,万一出什么事,他能帮到你。”
“我不要。”屈飞雁说。
“晚上学校很黑,你现在的视力很危险。”
“屈玉覃,我发现你脑子真的不正常。昨晚那件事之后,你以为荷叶不讨厌我们?你以为所有人都围着我转?”
屈飞雁说了一大串,大部分淹没在喇叭的音乐中,最后他道:“屈玉覃,你和荷叶还约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