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刚下完小雨,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土腥气,早上吃过早饭,陈肃被李宽邀去鉴定一件古董,程焕和薛龙飞一起同行。
程焕一直疑心古董店是陈肃贩毒的幌子,直到亲耳听见他与李宽谈论香港佳士得流拍的古董,那些冷僻的术语清晰的源流一丝不乱,她才意识到陈肃似乎真懂行。
后来李宽说他还有一个好东西,要给大家看看,厅堂中央一口棺椁被小心安置在展台上,棺椁上描绘着繁复的异域图案,色泽诡异艳丽,程焕虽然不懂,但一眼认出是木乃伊。
陈肃颔首示意开棺,他目光掠过棺内,品相完好,画工精湛,几乎能以假乱真。
19世纪,欧洲人流行吃木乃伊,当时木乃伊被售卖时,就已经被盗墓者偷光了,现存于世的木乃伊都是后来人仿制的,连各国博物馆里的都未必是真。
他不必细看便知是假货。
他眼角余光扫到程焕紧蹙的眉头,便抬了抬手,道:“盖上吧。” 然后转向李宽,问:“这东西哪儿来的?”
李宽却按住棺盖,嘴角噙着古怪的笑:“不再仔细瞧瞧?”
陈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宽哥是拿我消遣?”
“哪能啊,”李宽拍了拍冰冷的棺椁,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见面礼。”
“哦?”陈肃挑眉,等待下文。
“阿兰太不懂事了,”李宽脸上的笑容变得诡异而狰狞,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俯身凑近棺椁,仔细端详着那些精美的彩绘,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我替你好好管教了她,怎么样?
“陈老板,这手艺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程焕意识到了什么,胃里猛地一抽,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心脏,她捂住嘴,强压下翻涌的恶心。
李宽竟将兰雅做成了木乃伊。
陈肃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淡淡地瞥了眼程焕,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李宽满意地收起放大镜,走到陈肃身边,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这份礼送到了,我很期待你的还礼。”
说完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陈肃,程焕和薛龙飞,还有那具散发着诡异死气的棺椁,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陈肃在原地站了片刻,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程焕。
她僵立在几步之外,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带着倔强或探究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骇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仿佛亲眼目睹了地狱的一角。
他向前走一步,程焕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陈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声音低沉下去:“回去吧。”
*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罂粟花田。
细雨初歇,暗红的花瓣承着水珠,沉甸甸地垂着,散发出甜腻又腐朽的气息。
身后两名背着长枪的守卫和薛龙飞走在一起,脚步踏在湿泥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风吹起程焕的长发,她裹紧了薄外套,寒意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刺得她浑身发冷。到了房间门口,她没进去,在门前站了几秒,转身径直走向陈肃的房门。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的同时,陈肃口袋里的手机也尖锐地嗡呜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金宗臣的名字,他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挂断。
打开门,陈肃侧身将她让进房间。
见她不说话,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半杯温水,轻轻放在桌上,接着他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整个人靠在桌沿,桌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她,身体微微后倾,倚着桌沿,双手插进裤袋,一副耐心等待的姿态。
程焕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他和李宽之间具体进行着怎样肮脏的交易,必然和毒品脱不了干系,理智告诉她有些话不该说,有些立场无法调和。
可想到他一次次将自己从绝境中拉回,想到那个鬼使神差的吻和指尖残留的触感,心底那份无法自控的情感,让她无法再保持沉默。
“陈肃,”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停手吧,不要再参与李宽的贩毒了。”
陈肃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他从裤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蹿起,又在他指间熄灭如此反复。
他玩味地看着那簇跳跃的火光,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有区别吗?”
程焕一时没明白他意思:“什么?”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杀一个和杀两个有区别吗?”
程焕被这冷酷荒谬的逻辑气笑了,声调高了些许:“当然有。”
他轻哼一声,火苗再次熄灭,冰冷的金属外壳在他掌心转动:“那又怎么样?能改变我的结局吗?”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漠然。
程焕说:“你该去赎罪,很多条命都不够。”
陈肃微微偏头看她:“你当起审判长了?”
“你不能因为一个无法改变的结局就去毁掉别人的人生,”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那不是理由。”
“毁掉?”陈肃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残忍,“那些人的生命用不着我来毁,他们早就自己放弃了。”
这个话题如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雷区,每一次试探都足以引爆。
“陈肃,你正视我的问题。”
“我说的是兰雅一个人吗?是泰叔或者俞坤他们吗?我说的是无数个被引诱去吸毒的人,是那些牺牲的缉毒警,是很多破碎的家庭,还有很多像我父母一样被裹挟着去犯罪的人。”
她情绪有些激动,眼中泛起薄泪:“为什么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当一个恶魔。”
最后一句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她已经给了他一个定位,他很难改变她的看法,重要的是他没办法去改变。
陈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她话音落下,空气凝滞了片刻,他忽然轻笑出声,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你呢?”
“我怎么了?”她眨了眨眼,那点泪被忍了回去。
“你喜欢上一个恶魔,”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你算什么?”
话音未落,陈肃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执着的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想要个名份。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瞬间刺穿了程焕拼命维持的盔甲,狠狠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最矛盾的心事。
那股支撑着她愤怒指责的正气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自惭形愧和无处遁形的慌乱。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脸颊,烧得她耳根通红。
陈肃死死盯着她,晦沉的目光几乎将她锁在一方小天地,她猛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