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被他逃了,简直是失策。
所以在俞坤手术中缝针时,他就已经找人把定位器放进去了。
俞坤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把匕首交给程焕,头伸过去果决道:“挖出来!”
他们正处在温度和湿度过高的原始森林,没有经过消毒的刀具如果割裂皮肉,用不了多久,他的伤口就会感染至高烧。
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必定性命攸关。
电流传来陈肃喉结滚动的轻响,陈肃提醒程焕:“别碰到他的动脉。”
程焕没办法,只好拿出陈肃给她的那把瑞士刀,把刀柄打开。
“快!来不及了!”
俞坤催。
锋利的刀尖对准伤口,迟迟无法刺下,俞坤一咬牙,压着她手腕按了下去。
湿热的铁锈味瞬间弥漫空气,伤口深处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芯片。
“你们赶快找地方躲好!无论发生……”
陈肃磁性的音调穿透耳膜,手机里的枪声却突然截断了他的尾音。
是程焕先行挂断了电话。
他们快速退到灌木丛后,利用落叶掩埋自己的身体。
密密麻麻的子弹在周身落下,枪林弹雨,惊扰了无数原始森林动物。
“找到定位芯片了!”
有人跟着定位在地上捡起芯片。
层层湿润的枯叶里,程焕呼吸清浅地观察外围情况。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云松寒放弃了寻找,他应该是确认俞坤活不下去了才离开的。
四下静悄悄的,程焕把头伸出来换气。
身旁的俞坤却毫无动静,她轻声喊:“俞坤?”
紧绷的神经放松,浓重的血腥味窜如鼻尖。
程焕心下一惊,立马扒开枯叶将俞坤漏出,他胸口中枪,血流满身。
“俞坤!”她颤抖着把他扶起,几乎不敢有大动作,“你别睡!”
俞坤苍白着脸,声音虚弱,“泰叔怀疑过四哥身份,但没有证据,”他眼皮越来越沉,用尽全身力气说:“我见到过他偷偷救助过一个卧底警察,或许……你可以信任他。”
程焕紧张道:“什么意思?”
“程小姐,听我说,”俞坤的脉搏越来越弱,瞳孔逐渐扩散,“云氏犯罪的证据在上城市的花旗银行,61号保险柜,密码是泰叔……收……”
“密码是什么?”她追问道。
“俞坤?”
“醒醒!”
……
陈肃的直升机桨叶正剖开云层,绳索垂落的瞬间。
他看见不远处蛰伏的蟒蛇眨了下憨厚的眼睛,正紧紧盯着程焕。
她被蟒蛇困住了,进退不得。
程焕一声不敢吭,隔着二十米雨林与陈肃对视。
“陈肃。”
她小声地喊,素白的脸上峨眉簇成一团。
蟒蛇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仿佛随时都会冲过来。
陈肃的作战靴轻轻碾碎她脚边毒蘑菇。
程焕盯着他绷紧的腰线,她看到男人冲锋衣下摆随动作掀起半寸,露出蓄势待发的手枪。
他伸出手臂,阴影完全笼罩她:“慢慢走过来。”
她不敢动。
他将手伸出去,压低声音安抚她:“来。”
程焕轻手轻脚地向前走了两步,几乎是跌进他的怀里,武装带金属扣硌疼她心口。
他的拇指压住她后颈,将她按向自己。
程焕环住他的腰,眼睫扫过他颈间未愈的伤痕。
直升机绳索缠绕住腰肢,陈肃将她用力箍在胸前。
此刻,他战术手套的纤维正勾着她散开的发丝:“好了,别怕。”
“俞坤还有呼吸……救他……”
极致耳鸣中,她眼前发黑,而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机舱轰鸣声里,程焕垂落的指尖无意蹭过他防弹背心卡扣。
十分钟后。
陈肃将俞坤的遗体用降落伞布裹紧,放到一旁后。
他摘下半边手套,坐到程焕身旁,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
如此亲昵的动作,让谢斌不自觉的瞥了眼他俩,在陈肃发现之前,他迅速转回头,目光落在仪表盘红光里。
两人的影子映在防弹玻璃上,融成湄公河蜿蜒的曲线。
*
汽车轰鸣打破了万宝斋的寂静。
陈肃怀中抱着晕倒的程焕,走得极快。
她温热的肌肤透过作战服像是贴在他身上一样,又软又热。
呼吸轻浅,仿佛睡着了一般。
女人的湿发缠绕在他扣扳机的指节,柔软的,湿润的,温热的。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居然让他产生了亲吻她的念头。
曲阿婆第一个迎上来,看到程焕裸露的手背有伤,脸上有棘草划痕,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连忙上去帮忙。
接着,再看到谢斌让人把俞坤的尸体抬出来,曲阿婆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低哀地悲鸣。
陈肃让谢斌安排一下,把俞坤下葬,就无视众人的目光,抱着程焕上楼了。
他把打算先把她的冲锋衣脱了,简单收拾一下再放床上。
谁知程焕在半空挣动,他还没把人放下,她便悠悠转醒。
防弹玻璃镀膜映出两人交错的轮廓,他眉眼低沉,默默看着她,空气安静地连彼此地呼吸声都能听见。
陈肃身上的军用护目镜突然从衣领滑落,差点打到她的脸。
程焕湿漉漉地眼睛看着他,几秒钟后,慢慢找回了记忆。
“俞坤呢?”她突然哑声问。
他不自在地松开手,将她放到沙发上,“我会按照仰圣堂的惯例赔偿他家人。”
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程焕这才知道俞坤死了,她愣愣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她能想到这是一个陷阱,或许能救俞坤一命。
如果她没被营救爸妈冲昏头脑,她就该想到,凭他们两个救不出任何人。
她有点恨自己,恨自己害了那个女孩,恨自己害了俞坤。
她没有直接夺走他们的生命,但她明明可以直接避免这一场场悲剧。
曲阿婆站在门口敲门,手里拎着医药箱,陈肃侧身,把她让进门。
程焕身上没有多少大伤口,都是野生植物划出来的细小伤口,她让曲阿婆把医药箱放下,打算先去冲了一个热水澡。
曲阿婆离开后,程焕去了淋浴间,热水一流下来,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然后在浴室里,控制不住的大哭起来。
在她悲伤流泪时,陈肃站在门外,他听见了她的呜咽,听见了她悲伤的哭声。
过了几分钟,里面的声音渐小,他便转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曲阿婆又回来了,给她清理了的伤口。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四爷让我给你留了晚饭。”
程焕应了一声,缓过劲儿后,一个人去了餐厅吃午饭。
回来时,路过主楼大堂,那里站了很多人,围成一群。
程焕远远看见陈肃正站在中央,单手叉着腰,对众人说:“从今天起,程焕一步不能踏出万宝斋。”
他背对着她,手里拎着军用护目镜,看背影就知道火气不小。
大家看到程焕出现在门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刚刚还在心里为他记了一分,忽然这个分数就急转直下。
程焕直接走了过去,皱眉道:“为什么不许我出去?”
陈肃置若罔闻,头都没回。
扫视众人,掷地有声地说:“谁都不准和她说话,违者就地打死!”
谢斌莫名地后脖子一凉,缩了缩脖子。
立刻转身远离是非之地。
大家一看情况,似乎又要吵架,赶紧跟着谢斌往外走,连不愿离开的兰雅都被许烁拽走。
直到空旷的大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默然转过身,两人目目相觑。
穿堂风吹起她的发尾,拂到脸颊上。
程焕微微侧头,让风吹开头发。
黑发在风中飘扬,琉璃般透亮地眼睛却紧紧盯着他。
“你凭什么限制我人身自由?”
“你还不知悔改?”
“我做错什么了?”她的声音透着心虚。
他眯起眼:“你再说一遍。”
程焕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对你算客气了。”
程焕声音又低了一度:“你这算什么客气?”
他冷眸几乎结冰,“上一个被绑架的人质,现在就挂在帕邦城楼上。”
“是不是没看清?”陈肃气不打一处来,“我带你去看看?”
程焕不自觉后退一步,“用不着你管,我会为自己负责。”
“你负责?”陈肃指着她,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子上。
“你能负责什么?你今天要是回不来,你父母怎么办?”
“我告诉你,你死了就是死了,谁都救不了你!”
程焕心里很不服气,她又不能向他证明自己没白去。
好在俞坤没让她失望。
她知道了泰显臻有重要物品存在花旗银行,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她小声反驳:“我很小心,他们杀不了我。”
“你观世音菩萨转世啊,杀不死?”
“你知道城楼上挂着那个人,有多少人保护他吗?最后不还是死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
程焕闻言,眼眸倏然一抬。
清灵剔透的一张脸,默默看着他,一声不吭。